魔法偵探時崎狂三 雜誌短篇合集
魔法偵探時崎狂三 雜誌短篇
Dragon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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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橘公司
插畫:つなこ
圖源:Naztar
翻譯:Naztar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譯者絕不會負擔任何責任。
轉載前請事先知會本人,並請尊重翻譯者的辛勤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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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gon Magazine 2024年7月號 狂三聲音
「右邊那個,妳節奏太慢了!到底是要練幾百年啊!再這樣下去,妳不管多久都當不成偶像!」
這裡是多用途展演空間「天宮小巨蛋」的舞台上。
時崎狂三正隨著輕快的節奏舞動。
位於她左右的少女們身著同樣可愛的舞台服裝,三人排成一列,她們前方則是一臉嚴肅的編舞老師。雖然觀眾席上空蕩蕩的,不過舞台周圍有幾名工作人員,正匆忙地在各自的崗位上奮鬥。
是的,他們現在正在進行演唱會的彩排。
狂三揩掉額頭上的汗水,不服氣地皺起眉頭。
「……也就練了三天而已吧。」
「妳剛才說什麼!?」
「……不,什麼都沒有。」
現在才發洩不滿也無濟於事。狂三簡短回答,在心裡回憶著灌輸到腦中的舞蹈動作,再次輕快地動起身子。
◇
從天宮車站的東出口出站後,沿著馬路步行約五分鐘。
「時崎偵探社」就座落在矗立於街角的某住商混合大樓二樓。
這間偵探事務所十分雅緻。不論是桌子還是椅子,書架還是沙發,甚至連燈具和文具都統一成古典風格,散發出一股幻想的氛圍。儘管多半是有各種理由,但訂購這些家具的人,肯定是受到了那些經典推理小說的影響。
「老師,茶泡好了。」
「……謝謝。」
在這樣一間事務所中,身處接待區的所長時崎狂三接過了遞給她的紅茶。
她有著一頭烏黑的長髮和白皙的肌膚。雖然外表看起來像是個少女,不過她看似伶俐的面容和悠然自得的舉止,都給她帶來一股和年齡不符的老練氛圍……但就算是這樣,以偵探事務所所長這樣誇張的頭銜而言,她還是顯得太年輕了,因此在第一次看到狂三的人之中,驚訝得瞪大雙眼的人同樣不在少數。
儘管如此,和那位女孩相比,這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
狂三看向剛剛遞來紅茶的(自稱)偵探助手。
對方是一位用厚厚的眼鏡遮住半張臉的嬌小少女,就偵探來說,她的年紀比年輕的狂三更小,一個不小心可能還會把她當成小學生。至少以她的年紀而言,比起在這種內部裝潢煞有其事的偵探社泡紅茶,她肯定更適合和同年級的同學大聊八卦。
狂三啜了一口紅茶,舒了一口長氣。
「那個,茉莉花同學──妳不是叫這個名字吧。」
「是的,這是之前冒充我的那個人所用的名字。」
少女點頭回答狂三的問題。
是的,這位少女之前才因為各種緣由被某人監禁起來,對方甚至還冒用了她的房子和身分。
……一般來說,在冒充別人的時候會用對方的名字,但監禁她的犯人似乎自我主張非常強烈。
「失禮了。我記得妳的名字叫做──」
「──請叫我『綾』就好。」
狂三翻找記憶似地說完,少女就這麼回答道。
「哎呀,妳是叫這個名字嗎?」
「老師可以把它當成一種小名。因為我不太喜歡我的本名。」
少女說完便露出苦笑,狂三聞言則是睜大了雙眼。
「是這樣嗎?」
「雖然我們家幾乎失去了所有力量,但姑且還算是魔法師家族,所以似乎還留著讓名字蘊含力量的傳統,我的名字也因為這樣聽起來不太可愛。」
「哎呀,哎呀。」
狂三輕輕聳了聳肩。要說這是個枝微末節的煩惱,確實也就只是這樣而已,但對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來說,這想必是個天大的問題。說實在的,狂三也不是不明白綾的心情。過去她也有一段時間糾結過自己的名字……雖然她覺得不太可能,但莫非她的祖上之中有人是魔法師?
「那麼,綾小姐──今天是平日吧,學校那邊沒問題嗎?」
「是的,我已經滿足了畢業所需的出席日數,手續也已經確實辦妥──既然我不知道從我們家流落民間的魔法工藝品什麼時候會再度引發事件,我自然不能掉以輕心。」
聽狂三這麼一問,少女──綾便以和年齡不符的禮貌口吻回答。
是的。這間時崎偵探社並不是普通的偵探事務所。
過去的魔法師曾創造出了一些超越人類智慧的道具──魔法工藝品。
綾家的倉庫就收藏了許多魔法工藝品,但在某個事件中,它們流入了世間。
只要憑著它們的力量,連無法證明的犯罪都能輕而易舉地辦到。
解決這些事件並收回魔法工藝品,正是狂三她們的目的。
「我明白妳的感受,但就算妳一直在事務所等,事件也不一定會發生喔?」
「我明白。可是老師妳不惜請假也要詳查資料,這不是也和我一樣嗎?」
「…………」
聽她這麼一說,狂三無言以對。
狂三本來就不怎麼去上課,她也只是把在家處理的「副業」移到這裡來做罷了,但在綾眼中,她看起來多半是個很勤奮的人吧。
不對,綾很聰明,或許她連狂三正在做的事情都看穿了,才會說出這種讓狂三沒法回答的話。狂三微微聳了聳肩說道:
「……哎,就這樣吧。話說回來,綾小姐。」
「怎麼了,老師?」
「請不要叫我『老師』,我沒有那個資格。」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之後會改正的──偉大的名偵探時崎卿。」
「……還是叫我『老師』吧。」
結果還變得更糟了。狂三再次用力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
時崎偵探社的大門猛力開啟,有道人影隨即以驚人的速度衝了進來。
「──請幫幫我~~~~!」
「什──?」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狂三啞口無言,下一秒那道人影就跳過桌子,直逼狂三跟前。
然後就這樣緊緊抱住狂三的肩膀,開始瘋狂磨蹭她的臉頰。
這時狂三終於發現這位客人是誰了。
「……請冷靜一下,美九小姐。到底是怎麼了?」
狂三邊把對方推開邊這麼問,來訪者──誘宵美九就露出有點遺憾的表情,向後退了一步。
她是一位以楚楚動人的容貌和出類拔萃的身材為傲的高䠷美女。如果她一臉正經地站在湖邊,看起來肯定會非常像一幅畫。但光是她剛才登場的方式,就讓這種印象減分了不少。
「不好了啦狂三小姐!發生事件了,事件!」
「事件……?」
如此回應美九的人不是狂三,而是綾。
美九的視線像是被吸引過去似地移動到綾身上,下一秒她的眼睛就瞬間綻放光彩。
「哎呀!是一位可愛的姑娘!妳叫什麼名字!?」
「我是老師的助手,請叫我綾。」
綾恭敬地行了個禮,接著看似疑惑地皺起眉頭。
「然後,那個,如果我搞錯了,先向您說聲不好意思。您該不會是……」
「我叫做誘宵美九!我和狂三小姐有著無法以一句話概括的深厚關係!」
「請不要使用這種容易招致誤解的表達。」
狂三半睜著眼,嘆著氣繼續說了下去:
「她是我自高中時代以來的朋友,是個歌手,所以妳可能見過她。」
「啊……果然是真的,我居然可以見到本尊,好棒……」
綾嘀咕似地說完,美九的眼睛又更亮了。
「咦!?妳該不會認識我!?呀,我好感激!簽名還是握手還是親臉頰妳選一個吧!?全都要!?真是的,妳很貪心耶!」
「妳才剛認識她,這樣太超過了。」
狂三抓住美九的肩膀,「先別說那個了,」她繼續道:
「妳說事件,聽起來就不太平靜呢。我可以問問詳情嗎?」
聽狂三這麼一問,美九才像是想起正事般睜大眼睛,調整好坐姿。
「是的!就是這樣的!其實有個和我很熟的偶像團體,其中有個女生收到了奇怪的預告函。」
「預告函?是怎麼樣的?」
「是的,就是這個……」
美九從包包裡拿出手機,讓照片顯示在畫面上。
『十一月十五日,我要收下歌姬的聲音。』
狂三念出這行短短的文字後,訝異地皺起眉毛。
「這種預告函確實很像怪盜寫的──不過,對方要的是『聲音』?」
「是的……上面的日期是團體組成三週年的週年演唱會當天,所以她很害怕當天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們當然有找警察商量過,但目前我們連犯人的目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警察同樣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在這時,我想起來了一件事情,就是妳現在正在經營偵探事務所。」
美九緊握拳頭說道:
「拜託了,請妳一定要揪出犯人的真面目,保護我的朋友們。」
這麼說來,狂三聽說美九過去曾罹患心因性的失聲症,她肯定比任何人都明白,靠唱歌維生的人失去聲音會有多痛苦。
「唔呣……」
雖然狂三只是迫於情勢才開始經營偵探事務所的,但她並不是普通的偵探。她能接的案子其實就那麼幾種。
話雖如此,可美九又不是不認識的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非常在意那封預告函奇特的內容。
「老師,這莫非是……」
「──嗯,這起事件或許和魔法工藝品有關。」
狂三小聲回應綾,接著抬起頭來。
「好吧,我決定接受這次的委託。」
◇
「……話是這麼說,但我從來沒聽說會有這種事啊……」
彩排結束,狂三一邊喘著氣,一邊揩掉額頭上冒出來的汗水。最近的她似乎運動不太夠,這些光是記起來就很費力的劇烈舞蹈,正毫不留情地奪走她的體力。
不過,其實狂三並不是因為喜歡才上台跳舞的。
(──因為這樣,我已經先幫妳們做好準備,好讓妳們當天可以自由進出後台了!)
(謝謝妳,美九小姐……那麼,那件可愛的洋裝又是什麼?)
(……?這是舞台服裝呀?)
(……為什麼會需要這種東西呢?就算是要潛入後台,喬裝成工作人員或經紀人也是一個選項吧?)
(咦?)
(咦?)
因為兩人之間悲傷的誤會,狂三只能偽裝成偶像團體的伴舞潛入現場了。
不對,正確來說並非只有狂三。
「哈啊……哈啊……」
她向左邊一看,一位戴著眼鏡的女孩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的,沒想到連綾也偽裝成伴舞混進來了。
這次的偶像團體似乎有好幾個分支組合,而團體的伴舞則時常由一些資淺的候補生──也就是研究生來擔任。其中最年幼的居然只有十二歲。因此年紀很輕的綾也能毫不突兀地融入這群人之中。
……但就算是這樣,仍然不代表綾馬上就能把舞跳好。狂三小聲問道:
「……綾小姐,妳還好吧?」
「是……是的,這也是偵探助手的工作。」
「…………」
雖然這句話絕對有問題,但狂三總覺得現在指出這點也不太好,所以她沒再開口。
這時──
「──各位辛苦了。」
「和平常一樣感覺很不錯喔。」
「嗯,正式演出也要拜託妳們了……」
在狂三讓紊亂的呼吸平復下來的時候,前方傳來了這樣的話音。
那邊有三名少女,她們身穿比狂三等人更加華麗的服裝。
她們之所以看起來有些耀眼,多半不只是因為服裝和鎂光燈的影響。
顯然她們比其他人都還要習慣集眾人注目於一身。她們都知道該如何透過動作和表情吸引觀眾的目光。如果要用通俗一點的詞彙來表達──就是這三人身上都帶著一股「氣場」。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她們三人正是今天的主角,人氣偶像團體「PeaCH」的成員。
左邊是身材高䠷,有著一頭短髮,好勝的表情極具特徵的猿渡和穗。
再來是身高中等,頭髮不長也不短,面容柔和的犬塚菜繪。
最後則是身材嬌小,留著一頭長髮,散發出成熟氛圍的雉原惠。
擔任伴舞的偶像候補生們,在聽到各有不同魅力的三位偶像所說的話語後,紛紛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順帶一提,找美九商量的人似乎是菜繪,但畢竟沒人知道犯人躲在哪裡,所以美九也沒讓菜繪知道狂三和綾的事情。
「嗯……?」
就在這時,和穗看到狂三的臉,她蹙了蹙眉毛問道:
「我沒看過妳耶,妳是新人?」
「嗯,差不多吧。」
聽到狂三模稜兩可的回答,和穗有些訝異地打量著她。
難道和穗是覺得她很可疑?她帶著些許緊張反問道:
「怎麼了嗎?」
「……哎,這樣問可能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想問一下,妳是高中生嗎?我感覺妳比其他人老成一些。」
「我是大學生。」
狂三這麼回答後,和穗便一臉為難地抱起胳膊。
「上大學才從研究生起步啊……難怪……雖然這條路可能有點崎嶇,不過,嗯……加油吧。」
「…………」
對於這番聽起來飽含擔憂的話語,狂三只能臉頰抽動著回答「……謝謝妳」。
其實她並不打算靠著當偶像維生,但怎麼說呢,她感覺自己深深受到了某種神秘的傷害。
「真是的,不可以說這種話喔。追求夢想可是不分年齡的。」
「和穗,妳從以前就時常這樣欸……」
經菜繪和惠這麼提醒,和穗便尷尬地說了句「唉~好啦~抱歉嘛」並搔了搔頭。
後來她們又說了幾句話,講完話後三人便離開了現場。
狂三目送她們的背影離去後,才長吁了一口氣。
「老師,剛剛那些人莫非就是……」
「嗯,她們就是這次被盯上『聲音』的偶像團體。」
狂三一邊回答綾的問題,一邊混在其他的舞者中走下舞台。
到正式上場前都是自由時間。移動到後台的狂三在舞台服裝外面套上一件夾克,在環顧四周的同時對綾開口道:
「──那麼,我們趕緊利用正式開演前的時間盡可能調查吧……如果當初是直接喬裝成工作人員,我們就能更有效地利用時間了。」
「不過,這身服裝很適合妳。」
「……謝謝妳的誇獎。」
狂三有一瞬間以為綾是在諷刺她,但看來綾沒有這個意思。狂三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我就當作是這樣吧。先不管那些了,我希望妳也可以來幫忙。」
「當然沒問題。不過,我該做些什麼好呢?」
聽綾疑惑地這麼問,狂三也摩挲著下巴回道:
「說實話,我們現在能做的事很少。假設這次案件真的牽涉到魔法工藝品好了,我們也不清楚它的名稱和外形。」
「只不過,」她接著說了下去:
「魔法工藝品的確擁有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但它並不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如果要發動『奪走聲音』的效果,應該就得先滿足一些相關的條件。照這樣看來,『PeaCH』三個人的周遭可能會發生一些怪事,或者是出現什麼可疑人物。
──我去後台和舞台上調查,請妳到她們三位的休息室外面,觀察一下有沒有可疑人物和她們接觸。」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聽完狂三這番話,綾點了點頭,接著狂三也點頭回應,穿過忙碌奔波的工作人員們,開始著手調查。
後台已經搭設好今天的演唱會要使用的鷹架,各種機材也堆放在這裡。狂三在腦海中想像著。
──特地在預告函上指定演唱會這天,一定有什麼意義才是。如果我是犯人,我要在什麼時間點,以什麼方式使用魔法工藝品……?
「…………」
然而,這根本就是個不著邊際的問題。想找出一個不知道長怎樣,也不知道是什麼效果的東西,無異於想在沙漠中找出一枚戒指。
關於可疑人物這點也是一樣。現在這個地方有很多工作人員,假設犯人真的就在其中,對方也不可能特地把自己打扮得很奇特──
「…………嗄?」
但就在這時,狂三發出了呆楞的聲音。
理由很簡單:因為她眼前就有個可疑到不行的人。
對方是一名年紀介於二十五到三十歲間,用髮髻紮起一頭長髮的高䠷女性。
她的容貌非常端正,但問題在於她的打扮:一身色調雅致的和服,腳上穿著的高筒靴,戴在手上的黑色皮革手套,加上彷彿要讓她怪異到極點的墨鏡。如果把「古怪」這個詞語擬人化,應該就會變成她這副模樣。她的外表就是會令人產生這種想法。
其實狂三倒也不會只看打扮去判斷一個人的善惡,但這樣的人出現在這種場合,明顯就是過於異常了。對於正在尋找可疑人物和物品的狂三來說,她只能想辦法搞清楚對方的真實身分。她下定決心開口道:
「那個,不好意思──」
「──哎呀。」
接著,這位可疑的女士就看著狂三咧嘴一笑。
「嗨,妳好呀,時崎狂三小姐──我沒叫錯吧?」
「……為什麼妳會知道我的名字?」
被陌生人叫到名字讓狂三表現出戒心。
不過墨鏡女性只是輕佻地擺了擺手。
「真是的,這不是妳告訴我的嗎?──雖然是一會兒之後的事情就是了。」
「……妳在說什麼?妳到底是誰?」
在視線愈發銳利的狂三這麼問完之後,女性有些裝模作樣地行了個禮。
「噢,真不好意思,這是我的老毛病。我還以為妳已經知道了。
──我叫永劫寺玲門,是妳的同行,請多關照。」
「同行……?」
「嗯,我也是偵探,不過我的雇主和妳不同,是『PeaCH』所隸屬的經紀公司──妳也在調查那封預告函對吧?」
「…………」
被玲門這麼一問,狂三頓時說不出話來。狂三露出懷疑的眼神,彷彿是要試探出玲門的意圖似地盯著對方,接著玲門像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般動了動身體。
「呼,一個像妳這樣美麗的女性盯著我看,我感覺有點害羞吶。」
再以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道。
狂三先是愣了一愣,才繼續提出問題:
「……我先當妳說的話是事實好了,為什麼妳認識我?」
「呵呵,我不是說了嗎,妳等會就會把這件事告訴我的──畢竟我是『未來偵探』嘛。」
「……未來偵探?」
「對。」
聽到狂三的問題,玲門稍微挪開墨鏡,讓眼睛露了出來。
那雙映出奇幻色彩的雙眸捕捉到了狂三的身影。
「我是能夠預測未來的異能偵探──雖然也不是什麼都能看到就是了。只要能順利對到波長,舉凡即將發生的事件、事件的真兇,甚至是兇手的作案手法和證據,我全部都能看穿。我連推理都不需要,因為我已經知道了所有的答案。可以說我是所有罪人的天敵。」
「────」
玲門的雙眸就像是牢牢盯住了狂三似的,讓狂三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當然,這種事情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但因為一些理由,狂三無法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
──原因很簡單,因為過去的狂三也擁有一種能力,即使效果極為有限,她仍然能夠看到未來。
不,說是這麼說,她並不覺得眼前這名女性也擁有同樣的能力,然而──
「──有人讓我把這個當成商業賣點。」
當狂三在困惑中思索著的時候,玲門忽然笑了笑,把墨鏡推回原本的位置。
「…………嗄?」
「畢竟現在的業界競爭激烈,總得有點簡單明瞭的特色嘛。沒想到這種的還挺受歡迎。只要事前調查詳盡到極限,看起來就會像是一種魔法了。」
「…………這樣啊。」
狂三莫名有種渾身乏力的感覺,她夾雜著嘆息回應道。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了工作人員的呼喊:
「──演出即將開始!請各位出演者做好準備!」
看來開演時間要到了。時間過得比狂三的感覺還快。
儘管事前調查幾乎沒有成果……但也只能這樣了。既然她姑且算是個伴舞,她就不能缺席今天的表演。她把夾克披在椅子上,準備往舞台的方向出發。
「對了,時崎小姐。」
這時,玲門的聲音從狂三背後傳來。
「還有什麼事嗎?」
「嗯,有件事我姑且還是要說一下。」
玲門輕鬆地說了下去:
「──等等舞台上會有一個人失去聲音,妳要小心一點。」
「……妳說什麼……?」
玲門的話語讓狂三下意識露出嚴厲的目光。
然而,就在狂三正要發問的時候,玲門已經擺擺手走掉了。
「…………」
雖然狂三有股不祥的預感,她還是乖乖向著舞台走去。
◇
『「PeaCH」三週年紀念演唱會──正式開演!』
隨著這道高聲的宣言,舞台燈忽然亮了起來,「PeaCH」的三個人也跟著登場。
原本就已經充滿期待與興奮的觀眾席,此時更捲起了狂熱的漩渦。
「這股熱情真驚人……」
「是啊,當紅的人氣偶像果真名不虛傳。」
在舞台後面等待的狂三,像是在回應身旁綾的聲音似地這麼說道──順帶一提,在狂三去後台調查的期間,綾也一直在監視台上那三個人的動向,不過她沒發現有什麼可疑的人物和她們接觸。
「──如果它要發動效果,應該就是在演唱會的途中了。我們一定要提高警覺。」
「好的……!」
狂三和綾對彼此輕輕點頭,跟著其他伴舞一起追著「PeaCH」的背影奔向舞台。
從設置於場內各處的巨大擴音器中,響起了彷彿在搖撼地面的樂聲。
曲子的節奏激烈得彷彿要讓人覺得毫無保留一般,狂三她們也配合著音樂,跳起身體在這幾天裡牢牢掌握住的舞步。
『──────────!』
站在舞台前面的「PeaCH」手拿麥克風,唱出高昂的歌聲。
三人各有不同的美聲,加上即使舞蹈動作激烈也依然沒有跑調的唱功,惟有天賦異稟的人在持續不懈的努力後,才能練就出這等出類拔萃的歌喉。
「────」
連因為玲門不祥的預言而提高警戒到極限的狂三,情緒也在一瞬間昂揚起來。
她曾在觀眾席上遠望過美九的演出──但在「這裡」、在舞台上,則又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由數千乃至數萬人之譜的觀眾所捲起的感情漩渦,還有明確有所指向的熱情湍流,全都向著舞台上湧來。
這種快感、興奮和恐懼,是筆墨難以形容的。既甜蜜又強烈的魔性之蜜,讓身為伴舞的狂三都覺得大腦飽受震撼。她根本無法想像,在舞台中央集眾人矚目於一身的那三個人,此時到底受到了多大的衝擊。
然而──
「…………?」
當曲子來到中間的時候,狂三微微皺起眉頭。
理由很簡單。
『……、……!?』
從擴音器中傳出的歌聲戛然而止,下一秒舞台左方的惠就捂住喉嚨,表情也染上了驚愕的色彩。
眼下的事態明顯很不尋常。位於舞台右方的和穗露出驚訝的表情,身處C位的菜繪則是向惠那邊跑了過去。台下的觀眾感受到這種異樣的氛圍,也開始議論紛紛起來。
「!老師!」
「……嗯。」
狂三像是要回應綾的呼喚般蹙起眉毛。
從她的位置沒法推測出現在的狀況,但看起來惠好像沒辦法發出聲音了。
──這恐怕是魔法工藝品造成的,但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狂三移動著視線。如果惠的聲音是剛剛才被奪走的,那麼魔法工藝品肯定就在很近的地方。既然都發生了這種狀況,演唱多半是得中斷了。得快點把它找出來才行──
然而,和狂三的猜測相反,演唱並沒有中斷。
「…………!」
發不出聲音的惠露出銳利的眼神,隨即把手中的麥克風遞給跑向她的菜繪。
彷彿是要對方代替自己唱歌一般。
彷彿是在展現「絕不能讓卑劣的犯人糟蹋這場演唱會」的決心一般。
『────!』
儘管菜繪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她馬上就像察覺到惠的意圖似地點了點頭,接過了遞來的麥克風,代替惠唱起她的部分。
下一刻,惠的表情就馬上變回笑容,繼續跳起輕快的舞步。不停交頭接耳的觀眾們,此時也再次嗨了起來。
「……不愧是專業人士。」
「老師,請問我們該怎麼辦呢?」
「既然『PeaCH』的各位都決定把歌唱完,那我們也不能擅自打斷它,現在就先盡好我們的本份吧。」
狂三對綾的問題如此回應後,便繼續隨著歌聲少了一人份的曲子舞動。
不久後,第一首歌終於結束了。聚集到舞台中央的三個人擺了個Pose後,會場頓時暗了下來。台下響起了格外宏亮的掌聲和歡呼,觀眾席間的螢光棒也發出了紅色、藍色和綠色的光芒。
然而,原本應該開始向觀眾問好的三個人,這時卻故作自然地魚貫進入後台。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們,畢竟其中一名成員都在演唱途中失聲了。就算急中生智唱完了第一首歌,要讓演唱會繼續開下去想必也很困難。為了弄清楚狀況,狂三也跟著她們三人離開舞台。
──然而,事態遠比狂三想像的嚴重。
「和穗、菜繪、惠!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名應該是經紀人的女性慌張地對回到後台的三個人叫道。
「我不知道啊!我才想問好嗎!」
「…………、…………!」
「…………、────」
但三個人之中,能回答她的只有和穗一個人。
◇
「PeaCH」的休息室正陷入一個極度混亂的狀態。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歌才唱到一半,惠就發不出聲音,不僅如此,唱完第一首歌之後,連菜繪也說不出話了。
「啊啊啊真是的,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背靠牆壁的和穗看著邊不停抓頭邊大吼大叫的經紀人,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冷靜一點吧,妳在這邊慌張也無濟於事啊……更重要的是,演唱會怎麼辦?總不能讓客人們一直等下去吧?」
「不可能繼續辦下去的……妳們三個人已經有兩個唱不了歌了啊……!?」
「所以我就說了,總不能一直放著不管吧?乾脆就靠我一個人──」
「別說傻話了。事到如今……只能中止演出了。」
聽到經紀人這麼一說,和穗、菜繪和惠全都睜大了眼睛。
「別開玩笑了!妳以為我們為了今天的演唱會付出了多少努力……!」
「…………!」
「……、……!」
和穗發出了叫喊,其他兩人也看似不服氣似地用力比手畫腳。
但經紀人只是看著另外兩人,陰鬱地嘆了口氣。
「……來吧,妳看看,妳告訴我這種狀態是要怎麼繼續辦演唱會?」
「這個……一定有什麼辦法……!」
菜繪和惠也像是在附和和穗般在手機上輸入文字,拿給經紀人看。
『我不想因為這樣就放棄』
『我絕對能唱的,再給我一點時間』
不過經紀人還是用力搖了搖頭。
「沒辦法啊……我們連治不治得好都不知道欸。再說了,妳們打算讓客人等多久?……我看還是只能中止了,我們去發通告吧。」
經紀人一用絕望的表情這麼說完,就準備要走出休息室,和穗等人也緊跟在她身後,休息室裡一時之間吵個不停。
就在這個時候。
「──我不會讓演出中止!」
休息室的門猛力打開,一名少女隨即現身。
「!?妳、妳是……」
「…………!」
經紀人發出驚愕的聲音,菜繪也睜大了雙眼。
「難不成──是誘宵美九小姐……!?」
是的,走進休息室的人正是世界知名的歌姬──誘宵美九。
「是的。謝謝妳今天招待我入場──雖然是從台下看的,但今天的演出真的很棒,不應該讓它在這裡結束。」
美九大搖大擺地走到站在牆邊的狂三面前,接著停下腳步。
「──給妳三十分鐘。我可以撐三十分鐘,請妳趁這段時間解決事件──妳應該辦得到吧,狂三小姐?」
美九這麼說完,盯著狂三。狂三輕輕聳了聳肩。
「妳還真是高估我呢。妳覺得我能在這些時間內阻止犯人,還讓她們倆的聲音恢復原狀?」
聽狂三這麼一說,美九勾起了嘴角。
「妳覺得三十分鐘太長?」
「……哎呀,哎呀。」
狂三瞇起眼睛,呼了一口氣。
「只是一陣子沒見到妳,妳就這麼會挑釁人了呀──我才想問妳,妳能穩住觀眾三十分鐘嗎?」
「當然了,妳以為我是誰?信不信SNS的熱門話題很快就會被『神秘嘉賓』『誘宵美九』淹沒?」
看到美九露出無畏的微笑,經紀人不禁訝異地問道:
「請問這位到底是……?她不是伴舞嗎?」
美九誇張地點點頭,回答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這位是我在和菜繪小姐商量之後請來調查預告函的偵探──時崎狂三小姐!」
「偵、偵探……?」
經紀人驚訝地睜大眼睛。「PeaCH」的三個人也擺出類似的表情。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同時她還是我親愛的伴侶之一。」
「這就完全不是了。」
看到狂三半睜著眼這麼回答,美九嘟起嘴巴說了一句「真是的──配合我一下又不會怎麼樣──」,接著拍了一下手掌。
「總之,妳們可以放心交給狂三小姐來辦,也請妳們通力合作!那麼,我就先上台去了。如果妳們拖太久,小心客人們都變成我的俘虜哦~?」
美九完全不給人反駁的機會,說完後便俐落地指揮起應該是在門外等候的工作人員,同時向著舞台走去。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接下來由我上台。第一首歌我會清唱,請你們趁這段時間準備好音源──咦?要透過經紀公司接洽?現在早就不是說那些的時候了好嗎?責任全部由我來扛,你們快點動起來!」
美九平時傻裡傻氣的態度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可能是因為她同樣也是專業人士吧?狂三像是在表示對她有些改觀似地吁了口氣。
「呃,那個……」
留在休息室的經紀人愣了一會兒,但不久後她好像終於弄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了,她對狂三投以帶了些疑惑的眼神。
「……妳是偵探對吧?妳真的能解決這次的事件嗎?」
「…………」
這個問題讓狂三一瞬間答不上來。
說實話,她不太喜歡用宣傳自己是偵探的方式博得眾人的目光。何況偵探這工作本身就類似回收魔法工藝品時的副產物。
然而,她又不想浪費美九特地留給她的絕妙氛圍,因此她滿懷自信地用力點頭:
「嗯,就包在我身上──」
這時。
「──等一下,可以讓我也參與進來嗎?」
狂三話才說到一半,後方就傳來了這樣的話音。
「……!玲門小姐?」
狂三回頭一看,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身穿和服、自稱未來偵探的永劫寺玲門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
「哎呀,這可真是不得了呢,居然有不肖之徒奪走了歌手的聲音。」
「妳、妳又是……?」
面對這過於奇特的氛圍,和穗有些困惑地開口問道,接著玲門就恭敬地行了個禮。
「──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永劫寺玲門,是個偵探。我和時崎小姐一樣接下了調查那封預告函的委託──解決事件固然是第一要務,但畢竟都收了訂金,只是在旁邊看也說不過去。可以給我一點參與的機會嗎?」
「噢、噢……」
經紀人彷彿是為玲門的氣勢所懾服般,臉上不停冒汗。玲門見狀便咧嘴一笑,繼續說了下去:
「另外,我也已經找到犯人從她們倆身上奪走聲音的方法了。」
「……!這、這是真的……!?」
玲門的宣言讓經紀人的聲音顫抖起來,「PeaCH」的成員們也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
下一秒,玲門忽然微笑著看向狂三。
「那麼,時崎小姐妳的看法是?妳應該已經發掘到那一步了吧?」
「──嗯,算是吧。我差不多有點眉目了。」
狂三這麼說完,玲門就刻意拍了一下手掌。
「噢,這還真是了不起──明明妳連這次事件的魔法工藝品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居然能只靠觀察力就走到這步。」
「────妳說什麼?」
聽到玲門的話語後。
狂三不由得露出險惡的眼神,綾也驚愕地瞪大眼睛。
「為什麼妳會知道魔法工藝品……?」
「哎呀,妳覺得這世上只有妳們知道這種東西的存在?」
「…………」
狂三聞言,頓時說不出話來──玲門說的確實沒錯,知道魔法工藝品的人不會只有狂三她們。她們只知道,綾的祖先在蒐集過去的魔法師們所創造出來的這類道具。就算有其他人知道它們的存在也不足為奇。
可是,知道魔法工藝品存在的偵探碰巧在調查這起事件,又碰巧出現在這個地方,這世上真有那麼剛好的事嗎?
當狂三還在思索的時候,玲門又拍了一下手掌。
「那我來問問妳吧,犯人把魔法工藝品裝在什麼裡面了?如果妳能答對,我就告訴妳這次使用的魔法工藝品叫什麼名字。」
儘管狂三的戒心表露無疑,她還是開口答道:
「…………是惠小姐的麥克風吧?」
是的,在舞台上失去聲音的兩個人都碰過的東西,再加上「聲音」這個關鍵詞,最有可能的就是惠的麥克風了。
接著玲門就送上了一陣掌聲。
「答得好,妳的洞察力真優秀。」
玲門看似滿足地說完,伸手指向放在桌上──那支惠在舞台上使用,途中又交到菜繪手中的麥克風。它上面裝飾著惠的印象色,也就是藍色的石頭和緞帶。
「沒錯,就是這個。加山小姐,可以請妳拿起這支麥克風嗎?」
「咦?噢……倒不是不行,但妳不是比較近嗎……」
「抱歉,正如妳所見,我這纖細的手臂拿不起比筷子還重的東西。」
「什、什麼……」
儘管經紀人(好像是叫做加山)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但她還是照玲門的要求拿起麥克風。
接著,玲門像是要讓其他人把目光往她那邊集中似地繼續開口道:
「那麼,我們來聊聊犯人是如何從可愛的歌姬們身上奪走聲音的吧──不過,我希望妳們能遵守兩個約定:第一個,不管接下來發生多麼難以相信的事情,都不要慌張;第二個,絕對別把妳們看到的一切說出去,可以吧?」
『…………』
雖然大家都對玲門的話語表示疑惑,但還是乖乖點了頭。
玲門用力頷首,催促似地展開手臂說道:
「加山小姐,能請妳用那支麥克風唱首歌嗎?對了,就唱三位剛剛演唱的曲目吧。不用插電也沒關係。」
「咦……?我、我來唱嗎?」
「嗯,然後妳們就能知道真相了。」
「是喔……那、那我就失禮了……」
被玲門這麼一要求,經紀人看起來有點害羞,不過她還是開口唱起歌來。
她真不愧是經紀人,想必早就把負責的偶像發行的歌曲記在腦中了。雖然她的音準有些跑調,但也沒出什麼離譜的錯誤。
過了約莫一分鐘,就在她唱到差不多一半的時候。
「…………!?…………!」
歌聲戛然而止,隨後她捂住喉嚨,滿臉苦澀。
「咦……!?怎、怎麼回事……?加山小姐妳怎麼了!」
就算和穗慌慌張張地呼喚她,她仍然是沒有回答的打算。不,正確來說是她看著和穗,嘴唇像是要說些什麼似地拼命動著,但她的喉嚨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
──果然哪。狂三默默地瞇起眼睛。
「這、這是……」
看到和穗難掩驚愕,玲門重重點頭道:
「──沒錯,這就是犯人作案的道具,魔法工藝品『人魚之淚』。只要在極近的距離下向這顆魔性的秘石持續發聲一定時間,就能封印使用者的聲音。妳們可能很難馬上相信,但我希望妳們能把世上存在『這種東西』當成前提聽我說下去。」
「……『人魚之淚』……」
狂三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就像是在回味它的效果和發動條件一般。
秘石──也就是說,裝在麥克風上的藍色石頭多半就是魔法工藝品的本體了。如此一來,犯人肯定就是能對麥克風動這種手腳的相關人士。
當狂三還在思索的時候,玲門又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犯人到底是誰呢?不只能對麥克風動手腳,又能在這次事件中得到最多好處的人是──?」
玲門這麼說著,看向呆楞地站在那裡的和穗。
「這麼說來,猿渡和穗小姐,『PeaCH』中好像就只有妳沒有失去聲音吧?」
「妳、妳想說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偶然聽說,妳從以前就對單飛很有興趣的樣子,不是嗎?」
玲門咧嘴一笑,繼續道:
「只要她們兩位的聲音沒辦法恢復,妳想必也只能單飛了吧。而且這次的事件這麼大條,媒體肯定不會放過偶像失去聲音的大新聞才是。即使被一個人留了下來也依然堅韌不拔的妳,必定會成為悲劇的女主角。如果要打造個人出道的賣點,又有什麼比它更好的宣傳?」
「什……!?妳、妳的意思是我是犯人嗎!?」
玲門的言論讓和穗憤怒地吼道:
「妳用這種理由懷疑我,我可沒辦法忍受!說到底,惠先不提,菜繪不是偶然拿到那支麥克風的嗎!」
「嗯,是啊,但既然妳都事先收到內容不祥的預告函了,妳應該有料想過演唱會途中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吧?妳也下定決心,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讓演出中斷。比方說,萬一有人沒辦法唱歌,就要支援她直到她恢復──之類的。」
「這、這個……」
「哎,不過這也有可能只是個偶然罷了。或許原本就只有惠小姐會在今天失聲。反正只要手法還沒暴露,不管什麼時候都能奪走菜繪小姐的聲音。」
「妳、妳啊……!」
成為嫌疑人的和穗極力想要辯解,但玲門只是蠻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
狂三看著兩人,一臉複雜地摩挲著下巴。
確實如玲門所說,和穗是舞台上唯一沒有失聲的人。然而,能因為這樣就認定她是犯人嗎?
如果收到了那種預告函,卻又有一名成員逃過一劫,那肯定會招來不必要的臆測。要是狂三也有「人魚之淚」,她還不如──
「──難不成。」
狂三如此低語後,綾像是聽見了似地抬起頭來。
「老師,妳明白什麼了嗎?」
「……我還沒有確切的證據,只不過──」
狂三思考片刻後,對綾說道:
「綾小姐,我可以拜託妳兩件事情嗎?」
接著綾就有些開心地挺起胸膛。
「當然沒問題,我是老師的助手嘛。」
綾用力點頭,聽狂三下達完指示後,便靜悄悄地溜出房間。
「那麼──」
狂三目送綾的背影離去,接著看向依然吵個沒完的玲門和和穗。
「兩位都請冷靜一點。玲門小姐,現在就認定和穗小姐是犯人會不會言之過早呢?」
「哦?」
狂三這麼說完,玲門就抖了一下眉毛,一副早就預料到狂三會發表意見的姿態。
「那麼,時崎小姐是覺得真兇另有其人?」
「是的,很有可能。」
狂三的話語讓玲門饒富興致地摩挲著下巴。
「有意思。能讓我聽聽妳的看法嗎?到底是誰把『人魚之淚』裝在惠小姐的麥克風上,藉以奪走她和菜繪小姐的聲音?」
玲門深感興趣地問道。
但狂三沒有馬上回答問題,而是緩緩抱起胳膊,輕輕吁了口氣。
「──玲門小姐,稍早我們見面的時候,妳說自己是把看穿未來當成商業賣點的偵探,對吧?」
「是啊,我是說過,怎麼了嗎?」
「其實我也有個特殊能力──可以聽到世上不存在之物的聲音。」
「……哦?」
玲門瞇起了眼睛。狂三帶著無畏的微笑繼續道:
「『他們』知道我們所不知道的各種事情。難得有這個機會,就來問問看這次事件的真兇是誰吧──」
就在狂三說到這裡的下一個瞬間。
休息室的照明突然熄滅,周圍陷入一片黑暗。
「……!……!?」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坐在休息室椅子上的犬塚菜繪嚇得直翻白眼。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自稱偵探的伴舞──時崎狂三才說出一些恐怖的話,周圍就突然伸手不見五指。
「什、什麼……!?停電!?鬧鬼!?」
慌了手腳的和穗在黑暗中大吼大叫。
過了幾秒之後,房裡的電燈再次亮起,周圍的情況也看得清了。
「……?」
然而,一種不協調的感覺讓菜繪皺起眉頭。
房間的燈亮了是挺好,但問題在於,她覺得現在看到的景象,和電燈暗掉前的樣子有些不同。
然後──就在這時。
「──哇!」
好像有隻冰冷的手碰到她的脖子,隨後她的耳邊就傳來了一聲巨響。
「…………!?」
突然發生的狀況讓菜繪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她激烈地喘著氣。如果她沒有失聲,她肯定會發出極為駭人的慘叫。
「──咿呀!」
是的,就像現在這樣──
「…………?」
從右方傳來的叫聲讓菜繪蹙起眉頭。
理由很簡單。因為現在的她根本就不可能會聽到這樣的聲音。
她一邊讓心跳緩和下來,一邊環視周遭,這下才終於掌握了狀況。
狂三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惠與菜繪的身後,把手放在她們倆的脖子上。
──嚇了一大跳的惠,因此發出了尖銳的慘叫。
「──推理的時刻到了。」
狂三把手從惠與菜繪的脖子上拿開,接著迅速起身。
「妳、妳是什麼時候……跑到那裡的?」
可能是狂三在幾秒內從原來的位置移動過來的舉動嚇到了和穗,只見她冒著汗問道。狂三則是吃吃笑著回答:
「只要事先知道電燈會被關掉,這種事就不算太難──而且因為某些理由,我已經很習慣在黑暗中移動了。」
「那、那麼,剛才那些就是幽靈做的……」
「噢,那些都是我隨便說說的。不可能會有人聽得到世上不存在的東西所發出的聲音吧?」
和穗聽狂三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不禁愣得目瞪口呆。
狂三笑了笑,抱著胳膊繼續說道:
「不過,我倒是聽見了更可愛的聲音呢──對吧,惠小姐?」
「…………!」
狂三一提到坐在菜繪隔壁的惠,當事人的肩膀便隨即抖了一下。
「──果然是這樣啊。妳並沒有失去聲音,只是裝作唱不出來的樣子,把自己的麥克風交給菜繪小姐。收到那樣的預告函之後,這種按理說只會讓人覺得突兀的行為,也就顯得不足為奇了。妳深信善良的惠一定會接過自己的麥克風──妳用這種方式成功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
「呵呵,妳不用再勉強自己不說話了喔。在這裡的所有人都聽見妳剛才的慘叫了。」
惠沉默了半晌,才終於搖了搖頭。
「不是的……犯、犯人不是我……」
「哎呀,哎呀,那妳為什麼沒有失聲呢?」
「……我、我只是嚇了一跳……然後就能出聲了。」
接著她就給自己找了一番藉口。狂三無奈地嘆氣道:
「都這種時候了,妳還要繼續賴帳嗎?同樣被嚇到的菜繪小姐似乎還是發不出聲音呢。」
「這、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說到底,我不是還用那支麥克風唱歌了嗎!」
看到惠一邊拍桌一邊大叫,狂三嘆了口氣。
「意思就是妳堅稱自己不是犯人?」
「對、對啊,不然妳有什麼根據指控我……!」
狂三張開手掌回應惠的說詞:
「請等一下──幫我『鬧鬼』的小幫手差不多該回來了。」
「咦……?」
在惠睜大了眼睛的時候,休息室的門就像是看準這個時機般打了開來,一名嬌小的少女隨之現身──是綾。
儘管綾對眾人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驚訝,她還是一步一步地走到狂三跟前。
「我請妳做的事情都做好了嗎?」
「是的,我拜託工作人員讓我把資料拷貝過來了,在這裡。」
綾說著,把手機交給狂三。狂三則是說了一句「辛苦妳了」,把手機接了過來。
「……那又是什麼?」
聽到一臉懷疑的惠這麼問,狂三笑了笑,點擊了一下手機的畫面。
接著手機的喇叭就開始播放起一首快節奏的歌曲。
「這是……」
「嗯,這是『PeaCH』的代表曲目──在剛剛的演唱會上實際播放出來的音源。」
「…………!?」
狂三這麼說完,惠頓時倒抽一口氣,臉色鐵青,肩膀也不停上下抖動。
幾秒後,大家都知道為什麼了。
現在在播放的是演唱會的音源,也就是沒有人聲、只有伴奏的檔案。
然而,這音源裡頭只有惠的歌聲。
「咦?這是……」
「──就如同妳所聽到的,惠小姐,妳並沒有對麥克風唱歌。也就是說,妳在『對嘴』。如果妳還想繼續狡辯,請妳先跟我說明一下為什麼會有這個奇怪的音檔。」
「……嗚、唔、啊……啊……!」
狂三把播放著音樂的手機擺在惠眼前,惠也只能認命似地癱軟在地。
這個音檔比任何東西都更清楚地表明,她就是真正的兇手。
「惠……妳真的……?為什麼要做這種──」
和穗困惑似地露出苦澀的表情,凝視著惠。
惠低著頭好一會兒,才終於抬起涕泗縱橫的臉龐。
「……問我為什麼?這難道不好嗎……菜繪什麼都有,既可愛,個性也很棒,每個人都喜歡她……反觀我只會唱歌,不管怎麼努力,C位也永遠都是菜繪……!」
「妳就因為……這種理由……」
和穗皺著眉頭這麼說完,菜繪便緩緩從椅子上起身,站在惠的面前。
「…………」
菜繪默默地在手機上打字,再把畫面拿給惠看。
『怎樣才能恢復原狀?』
惠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了一切般說道:
「……只要把『人魚之淚』──裝在麥克風上的寶石打碎,應該就能恢復了……」
「…………」
菜繪從麥克風上摘下寶石,把它放到地板上──再用腳跟狠狠踩下去。
即使綾「啊」了一聲想要阻止,也已經太遲了。藍色寶石在一陣尖銳的聲音中變成一塊塊碎片。
「…………、……、啊、啊──」
不久後,菜繪原本只能發出呼吸聲的喉嚨終於能說話了。
她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聲音般低聲說了幾個詞後,便抓住惠的衣襟,高高掄起手臂。
「────!」
惠膽怯地閉上眼睛。
然而,不管過了多久,休息室裡都沒有響起搧耳光的聲音。
菜繪因為憤怒而顫抖的手,只是靜靜摸著惠的臉頰。
惠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用發顫的嗓音問道:
「菜繪……為什麼不打我?」
「……偶像腫著臉上台能看嗎?」
菜繪用給人的印象與剛才截然不同的粗魯語氣這麼說完後,就放開了惠的衣襟。惠嬌小的身軀隨即癱軟在地。
「……趕快準備上台吧,惠,還有和穗也是。差不多快到約好的三十分鐘。」
「妳、妳的意思是……」
惠似乎是明白了菜繪話中的意思,她睜大了雙眼,於是菜繪也放話似地繼續說道:
「妳別搞錯了,我並沒有原諒妳──但現在還是演唱會的時間,沒有什麼事情比它更重要,我有說錯嗎?」
「我、我……那個……」
「把眼淚擦掉,咬緊牙關──妳是偶像吧?」
菜繪以不容分說的口吻如此宣告。
既然受害人都這麼說了,現在也只能以重新開始演唱會為優先──和穗與經紀人可能也是這樣認為,她們看起來沒打算再對惠多說什麼。
之後的事情就跟自己沒關係了。狂三舒了口氣說道:
「……這件事暫且算是解決了吧。」
接著她聳了聳肩,看向玲門說道:
「那麼,玲門小姐,妳覺得怎麼樣呢?看起來我的推理應該是正確的──」
然而,狂三話才說到一半,她就停住了話頭。
理由很單純,因為直到剛剛都在那裡的玲門已經不見蹤影。
「……?綾小姐,妳有看到玲門小姐去哪裡了嗎?」
「咦?啊……不在耶,她去哪裡了呢?」
「…………」
看來綾也沒看到玲門。狂三感到懷疑似地皺起眉頭。
「該不會是因為推理錯誤害她覺得很尷尬,所以就先回去了吧……?」
「這個……倒也不是不可能。」
雖然狂三如此回應著綾的話語,但她依舊沒辦法讓蹙起的眉間舒緩下來。
玲門的推理可能真的有問題,但她知道狂三等人不知道的魔法工藝品,這點仍是不折不扣的事實。如果沒有她的知識,狂三或許就揪不出真正的犯人了。她應該不會為了讓狂三找到犯人,而故意說出錯誤的推測才是──
「────」
就在這時,狂三想起了一件事情,讓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沒錯,玲門曾在演唱會即將開始的時候說過──「等等舞台上會有一個人失去聲音」。
失聲的原本是惠與菜繪兩人,狂三因而以為玲門只是隨便說說──但其實惠並沒有失聲。
這是偶然嗎?又或者是──
「──偵探小姐。」
就在狂三思考著這些事的時候,菜繪喚了她一聲。
「……!噢,我在。怎麼了嗎?」
「我要再次向妳道謝。托妳的福,演唱會好像能繼續辦下去了。」
菜繪說完便深深低下頭。
狂三像是要把模糊的想法趕出腦海般嘆了口氣,回答道:
「要道謝的話就和美九小姐說吧──現在的我只是區區一個伴舞罷了。」
聽到狂三的回答,菜繪睜大了眼睛,隨後她的表情又立刻放鬆下來。
「──那麼,我們也該回到我們的舞台上了。」
狂三用力點了點頭,跟著菜繪等人再次登上舞台。
◇
「話雖如此──還是白忙了一場。」
過了幾天,在時崎偵探社。
狂三搖著裝有藍色寶石碎片的瓶子,同時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的,雖然她特地背起舞蹈,潛入演唱會現場,但最後只得到破碎的魔法工藝品殘骸。
狂三姑且有在回收後嘗試使用過它,但不管她在極近的距離下對這些碎片講話講多久、唱歌唱多久,她都沒有失聲。看來寶石在被踩碎之後就會完全失去效果。
「哎唷,沒關係啦~封印聲音的寶石這種東西肯定還是別存在比較好!」
美九用力握緊拳頭這麼說著。她現在正坐在接待區的沙發上,喝著綾泡的紅茶。
「妳說得可輕巧……那可是過去的魔法師創造出來的究極工藝品呀?妳知道它有多貴重嗎?」
「但我覺得菜繪小姐的美聲更重要!」
「唉……」
看美九回答得斬釘截鐵,狂三又嘆了口氣……其實她沒打算反駁美九,但一碼歸一碼,那種遺憾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
「這麼說來──『PeaCH』的三位後來怎麼樣了?」
狂三把瓶子放到桌上,同時這麼問道,接著美九就點頭答了一聲「嗯」。
「演唱會結束後好像發生了很多事情……但她們似乎還是會像之前那樣繼續活動。」
「唔呣,看來她們的關係修復得蠻順利的。」
「據說是因為我中途登台,害台下觀眾嗨過頭,所以她們就一致團結起來,說要打倒誘宵美九。」
「……這樣啊。」
狂三簡短地回應美九這番話。
她不知道那三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既然當事人都這樣判斷了,狂三自然也沒有餘地置喙。更重要的是,她們不惜破壞一件貴重的魔法工藝品也要讓演唱會繼續下去,如果她們那麼輕易就解散了,狂三會很傷腦筋的。
就在這時,美九像是想起來似地繼續道:
「啊,對了,關於妳拜託我的事情……」
「妳發現什麼了嗎?」
對於狂三的問題,美九只是一臉抱歉地搖搖頭。
「不,沒什麼成果……只是菜繪小姐的經紀公司說,他們並沒有聘請什麼偵探。」
「……妳說什麼?」
狂三驚訝地皺起眉頭。
──是的,為了和那位不知不覺間就從現場消失、知道魔法工藝品的(自稱)偵探永劫寺玲門取得聯繫,狂三請美九去問問提出委託的「PeaCH」所屬事務所……
「那麼……當時在那裡的她到底是什麼人……?」
「誰知道呢……我沒看到那個人,所以什麼都不知道……我也很想見見那位穿和服戴墨鏡的高個兒美女啊,為什麼妳沒拍照呢?」
「…………」
狂三半睜著眼回應一臉嚴肅的美九。
就在這時,狂三發現坐在美九對面沙發上的綾,從剛才開始就在用有些開心的表情盯著手機看。
「……綾小姐?妳在看什麼?」
「啊,是的,請看這個。」
綾迅速起身,走到狂三跟前,把手機的畫面拿給她看。
顯示在螢幕上的,是某個社交平台上的情報整理文。
文章裡似乎統整了許多和「PeaCH」的演唱會有關的留言。
很多留言都有提到一開始的事故和誘宵美九出乎意料的登場,而這些留言之中偶爾也能看到幾個不一樣的言論。
『這次好像有個特別可愛的伴舞?』
『有欸有欸,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雖然以研究生來說,她有點太成熟了』
『看了眼官網,上面沒有她耶』
『她是誰?』
「…………」
「懂的人自然就是會懂呢。」
看到狂三無言地抖了抖臉頰,綾不知為何很驕傲地這麼說道,瞥見文章內容的美九也「哎呀~」一聲露出笑容。
「居然能引起這麼多話題,沒想到妳還蠻有天賦的嘛~?怎麼樣?下次要不要來我的演唱會當伴舞?」
「……恕我拒絕。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區區小偵探罷了。」
狂三微微聳肩,如此回答。
Dragon Magazine 2024年11月號 狂三幽靈
「──各位早安,我是從今天起陪伴大家學習的教育實習生時崎狂三,雖然時間不長,但還是要請大家多多指教。」
早上,都立來禪高中一年二班的教室裡。
狂三打了個簡潔的招呼後,恭敬地行了個禮。
她身穿整潔的黑色套裝,姣好的臉龐上化了些淡妝,長長的黑髮則是用花朵圖案的髮帶綁成公主頭。儘管她的年紀看起來與教室裡的學生相差無幾,但不知是因為打扮還是因為身段,她散發出些許成熟的氣息。她環顧著教室,露出一絲微笑後,幾個學生便微微漲紅著臉頰撇開視線。
站在她身旁的嬌小女老師看著這幅情景,感動到眼眶都濕了。
「嗚嗚,那位時崎同學居然以教育實習生的身分回來母校了,我好感動。」
她說完便挪開臉上的眼鏡,開始擦起眼角的淚水。
這位便是這個班級的班導師神無月珠惠。狂三還在這所高中就讀的時候,珠惠也是她的班導。雖然珠惠結了婚、改了姓氏,但她淚腺脆弱的特質似乎還是一樣。
聽到珠惠這句話,坐在前排的學生驚訝地瞠圓了雙眼。
「咦,時崎老師是這裡的校友嗎?」
「嗯,沒錯,時崎同學是在二年級時轉學進來的,她身體狀況不好,因此時常請假,不過最後還是平安畢業,現在在彩戶大學──呃……」
珠惠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面露惑色。
「奇怪……?時崎同學是教育學系的嗎?」
「…………」
珠惠疑惑的聲音讓狂三的眉毛抖了一下。
「而且妳今年剛從高中畢業,現在還只是大一而已吧?照理說大四才會開始教育實習……」
「咳咳!」
狂三刻意乾咳幾聲,打斷珠惠的話。
「神無月老師,只要照程序得到校方認可,就可以轉換科系了,而且──您忘記還有跳級這個制度了嗎?」
經狂三這麼一說,珠惠便睜大眼睛拍了一下手掌。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不愧是時崎同學,實在非常優秀。」
「…………」
看來是蒙混過關了。狂三看著珠惠與有榮焉似地笑著直點頭,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同一天的放學後,狂三來到來禪高中的學生會辦公室,一邊不滿地嘆著氣,一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打扮──這套讓她看起來像個青澀教育實習生的套裝。
然而,對於狂三急不可耐的提問,排排坐在辦公室內的學生會幹部們只是呆愣地面面相覷。
「……妳問我我也答不出來啊。」
「是在說套裝……吧?」
「呣,應該也沒有其他選項了。」
「……啊!我覺得很適合妳哦?」
一臉陰鬱的少女、用黑白兩色的緞帶紮起頭髮,看起來很好強的少女、散發出古風氣息的少女和容貌和善的少女依序答道。
四位少女由右至左分別是學生會長鏡野七罪、會計五河琴里、負責宣傳的星宮六喰和書記冰芽川四糸乃。「我不是這個意思,」狂三邊抓著腦袋邊繼續道:
「我確實接受了協助『調查』的委託,但我從來沒聽說要扮成教育實習生潛進來。」
沒錯,狂三完全不是因為任何興趣或癖好才打扮成這副模樣的。
距今幾天前,狂三的這些老朋友們出現在時崎偵探社,委託她協助調查發生在校內的一些事件。
狂三原以為自己只需要以偵探的身分在學校裡調查,然而過沒多久,就突然有一套以套裝為首、附有說明書的變裝道具寄來事務所。順帶一提,為狂三準備的室內拖鞋還有著時鐘的設計,作工十分精細。
然而,七罪等人聽到狂三的話後,只是睜大了眼睛。
「這個……我們就不知道了。」
「我以為是妳自己準備的。」
「啊……?」
看到眾人的反應,狂三皺起了眉頭──這下才終於發現。
發現在學生會幹部旁邊的嬌小眼鏡女孩,雙眼正閃閃發光。
她是狂三的偵探助手兼贊助人綾。
「……綾小姐,該不會這些都是妳安排的?」
「老師,妳這身真的很適合妳。當偵探果真就是要潛入調查呢。」
按捺不住雀躍的綾這麼說著,不停微幅晃著身體。
附帶一提,綾現在穿的是和琴里等人同樣款式的制服。雖然尺寸看起來偏大就是了。
另外,有著藍色線條、代表一年級的室內鞋上,也加入了和狂三的拖鞋成對的時鐘形裝飾,實在是非常講究。
「……綾小姐,難不成妳也扮成學生潛進來了?」
「不,這種事再這麼說我都是辦不到的,所以我等到放學後才進來……」
看到綾的肩膀明顯垂了下來,狂三也不禁沒了怒氣,夾雜著嘆息回了一句「……這樣啊。」
「……唉,穿都穿了,也沒辦法了。不說這個,參加這次調查的學生會幹部都到齊了嗎?」
狂三這麼說著,環視起排排坐的學生們。除了剛才的四個人,在場還有另外四名少女。
一個宛如王子般身材高䠷,另一個將頭髮捲成漂亮的螺旋狀,第三個戴著眼鏡、綁著辮子,最後一個則是邊抱著胳膊邊用懷疑的目光盯著狂三、以淚痣為特點的馬尾女孩。
「我嚇到了,沒想到妳居然認識私家偵探。」
「不愧是七罪同學!學生會長的人脈就是不一樣!」
「不,我覺得這跟是不是學生會長沒什麼關係。」
「是啊,而且偵探也是分很多種的。其中有一些極具正義感的優秀人士,也有一些人像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某個遜腳偵探,不僅人品絲毫不值得相信,名字還難懂到第一眼根本不知道怎麼念。」
根據狂三稍早得到的資訊,她們依序是副會長城之崎都、總務綾小路花音與小槻紀子,還有保鑣崇宮真那。
狂三和前面三人是第一次見面,真那則和琴里等人一樣是狂三的舊識……不過,就像真那刻薄至極的話語展現出來的那樣,兩人的交情很難算得上友好。
儘管如此,在這時回擊也只是白白浪費時間而已,於是狂三好似要彰顯自己的從容般用鼻子「哼」了一聲(看到真那明顯暴躁起來,狂三感覺爽快了一些),彷彿要琴里回答似地看向她。
琴里也像是表達理解般點了點頭。
「嗯,全部人都到齊了。」
「很好──那麼,請妳們趕快告訴我『新七大不可思議』的詳情吧。」
是的,這正是狂三來到這裡的理由。
據說來禪高中正在流傳名為「新七大不可思議」的傳聞。
這個傳聞似乎是已經存在的鬼故事隨著時代改變而更新後的版本。
然而,鬼故事就是鬼故事,終究只是傳聞。一般來說,會想要調查這種事情的人也只有熱情的靈異研究社或者沒事做的校刊社而已。
不過,就在學生會陸續接獲在晚上的學校看到「一些東西」的通報後,七罪她們學生會的幹部也沒辦法放著這件事情不管了。
於是她們委託身為舊識的狂三協助調查。
當然,她們也不覺得真的有幽靈之類的出沒,真要說的話,她們的目的更像是要找出被錯認為妖怪的東西,讓學生們可以放心。就算沒有找到具體的原因,有專業人士介入調查也能讓學生們產生安心的感覺。
說真的,其實狂三沒什麼幹勁,但因為她無法放過事件其中有魔法工藝品涉入的可能性,她才會像這樣回到母校來。
「妳等一下。我看看──」
聽到狂三的要求,都開始操作起手機,唸出顯示在螢幕上的文字。
「『新七大不可思議』的第一個,從通往樓頂的平台中冒出來的無數隻白皙手臂。」
「咳咳咳!」
都的話語讓狂三猛力咳了起來。
「哇,偵探小姐妳怎麼了?」
「老師,請用手帕。」
「……謝謝妳。」
狂三用綾給她的手帕掩住嘴巴,像是在調整呼吸似地上下動著肩膀。
「沒事吧?那我繼續說了──」
都這麼說完後,再次低頭看著手機螢幕。
「第二個是被拖進影子中的女學生。
第三個是神秘的集體昏迷。
第四個是怪異的吸貓女……」
「………………請等一下。」
狂三面露苦澀,張開手掌制止都繼續說下去。
理由很簡單:這些鬼故事的內容她非常熟悉。
……應該說,她強烈懷疑這些鬼故事都起源於她還在這所高中就讀時做過的好事。
「怎麼了?我還沒說完呢。」
「……我想請教一下,該不會這些鬼故事都改編自現實中發生過的事件吧?」
「誰知道呢。或許是有這種可能……妳發現到什麼了嗎?」
「……沒有。請妳繼續說下去。」
狂三這麼說完後,都便納悶地歪了歪頭,續道:
「第五個是實現願望的鏡子。
第六個是水池裡的怪物。
最後一個是校舍裡的幽靈──」
「…………」
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她對後面三個沒什麼印象……不過,有鑑於前面四個案例,不難想像後面三個也是從某些事件加油添醋而成的產物。
「老師您怎麼了?感覺您沒什麼精神。」
「……沒有的事。」
狂三搖搖頭重振精神,一邊環視眾人一邊繼續說:
「我們所有人同時一個個調查效率太低,但要是人數太少,萬一在調查時出了什麼事也很危險,所以我打算把調查隊分成兩組,A組去調查第一個到第四個,B組負責調查第五個到第七個,妳們覺得怎麼樣?」
「有道理,這種安排也很好啊。那狂三,A組的組長就……」
「不,我要去B組。」
見狂三搶著回答,琴里有些退縮,頭上不停冒汗。
「是、是可以啦……有什麼理由嗎?」
「硬要說的話,就是偵探的──第六感了吧。」
面露無畏笑容的狂三這麼說道。
但實際上,原因只是狂三覺得要是真有「什麼」,應該也是跟後面三個有關,不過學生會的眾人似乎都暫且接受了。四糸乃、六喰、都和花音都感動地「哦~」了起來。
「那麼,我們趕快分組調查吧。」
「……等一下。」
就在這時,七罪對狂三的話語表示了反對。
「怎麼了嗎?」
「……沒有啦,雖然現在已經放學,但學校裡還是有很多人,等一下再開始調查比較好吧。學生目擊到『某些東西』也是很晚的時候。」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暫時等一下吧。」
言罷,狂三便歪過頭來「……嗯?」了一聲。
「……這樣的話,我扮成教育實習生不就沒意義了嗎?」
「妳問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啊……」
七罪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但她說的確實沒錯。狂三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椅子上迅速起身,走向學生會室的門口。綾也跟在狂三後面啪嗒啪嗒地走著。
「咦,偵探小姐、助手小姐,妳們要去哪裡?」
都朝著狂三的背影問道。狂三向背後瞥了一眼後,擺著手回答:
「要等到晚上對吧?我們去消磨一下時間。」
狂三這麼說著,喀啦一聲拉開門。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
「哇!?」
狂三的眼前突然冒出一個人影,讓她尖叫了一聲。如果從後面跟來的綾沒有撐住她,她就要華麗地一屁股摔在地上了。
站在門口的是一名戴著方形眼鏡的男教師。身材不胖也不瘦,穿著白襯衫與黑長褲,看起來毫無個性,彷彿是要徹底避免讓人記住一樣。
看來他正好要走進學生會室,就在這個時候和狂三撞個正著。
「……時崎老師?不好意思,有沒有嚇到妳?」
「沒、沒事……先別管我了,您有什麼事嗎?」
狂三裝作平靜地回應後,男教師便做出觀望房間裡頭的動作邊續道:
「嗯,是啊,我找學生會有點事情。城之崎同學在嗎?」
「──田中老師。」
聽到男教師的詢問,都小跑步上前。
……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個名字。早上狂三大致聽過其他老師的介紹,但慚愧的是,狂三直到都開口前都沒想起田中的名字。
「怎麼了嗎?難得看到您過來這邊。」
「沒有,只是妳之前說對舞台效果這塊有興趣,所以我要把這個給妳。」
田中這麼說著,從手上的紙袋中拿出一本大開本的書交給都。都「哇」了一聲,臉頰染上紅潮,細長的眼睛也睜得大大的。
「您特地帶來給我的嗎?下次社團的時候再給我就好了呀。」
「哎,是沒錯啦,不過我想說早點給妳比較好。」
「又來了。我看您只是想跟我見面吧?」
「妳、妳在說什麼啊?別捉弄老師。」
兩人就這樣大聊特聊了起來。儘管都總給人王子般的印象,但她在和田中談笑的時候,看起來就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有些淘氣的樣子。
「…………」
感覺他們會聊很久。
狂三不想打擾他們,但也沒必要等他們聊完,於是她用視線給綾打了個信號,兩人一同從都和田中的身旁鑽了過去,走出學生會室。
◇
人類會本能性地害怕黑暗。
由於維持生命的行為大多倚靠視覺,因此人類在進入未曾踏足的未知領域時,會感受到無以復加的恐懼,會戒備看不見的地方是否潛藏著「某些東西」。
即使是在習以為常的地方也不例外。學校的走廊失去陽光的照耀後,便會展現出有別於白天時的面貌。如果要比喻,大蛇的血盆大口興許貼切一些。一旦踏入無從窺見前路的漆黑廊道,甚至會使人產生再也無法回頭的錯覺。怪不得許多鬼故事的舞台會選在夜晚。此時此刻,在這個地方,連樹木的沙沙聲和窗戶的吱嘎聲聽起來都像是鬼怪在嗤笑一般。
然而……
「妳也未免太害怕了吧,琴里小姐?」
狂三邊輕嘆著氣邊這麼說道。
接著琴里便露出遺憾的表情回應:
「幹嘛突然說這個?講話可以有禮貌一點嗎?」
「那就請妳放開我的袖子,會拉壞的。」
是的。儘管琴里一臉淡定,但她的手從剛剛開始就彷彿老虎鉗似地緊緊抓著狂三的衣袖不放。
琴里看起來還想回嘴,但看起來她終究是放棄了,她放開狂三的袖子,又旋即像是隻找到棲木的小鳥般緊抓住身旁七罪的袖子。七罪見狀,頓時發出「嗚哇」這般厭煩的聲音。
「那麼。」
狂三簡單整理過起皺的袖子,再次環顧四周。
在學生會辦公室分別後約莫過了七小時。狂三一行人正在深夜裡的來禪高中東校舍。儘管校方姑且允許她們調查,但也告訴她們原則上不能開燈,因此她們的光源只有月光和手電筒。在無垠的黑暗中,照著走廊的手電筒微弱的燈光顯得很不可靠。
順帶一提,她們已經分好了組別,目前在場的有狂三、琴里、七罪、都和綾五個人。狂三環視著組員們,像是要下達指令般發話道:
「那我們趕緊開始吧。第一個要調查的地方──」
接著。
狂三就在這時緘口不言。不只她,其他人也都陷入了沉默。
理由很簡單:因為從一片漆黑的走廊另一頭,傳來了「喀噠……喀噠……」這樣疑似腳步聲的聲響。
「什、什麼……!?這什麼聲音!?」
「是A組的哪個人……吧?」
琴里發出好似慘叫的聲音,都則是汗水滑落到臉頰上。
狂三訝異地皺起眉毛──從腳步聲只有一道來推斷,來者是A組組員的可能性很低。雖然也有可能是有事要聯繫所以派了個人過來,但照理說用手機聯絡就夠了。
既然這樣,這腳步聲會不會就是學生目擊到的「某些東西」所發出來的?
不對,這個假設也不通。因為這裡並不是發生「新七大不可思議」的地點……不過,要鬼故事講節操也很不切實際就是了。
也就是說,這腳步聲是──
在狂三不停思索的時候,神秘的腳步聲依舊不斷接近。驚慌和緊張在眾人間擴散,所有人的心跳也漸漸加速。琴里的手抓得越來越用力,七罪的袖子也被拉得越來越長。
不久後,腳步聲的主人終於出現在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之下。
「──嗨,時崎小姐,居然能在這種地方見到妳,真是巧遇呢。」
那是一位深夜中卻還戴著墨鏡,身穿暗色系的和服,打扮怪異到極點的女性。
「……妳在做什麼呢,玲門小姐?」
看到這張臉孔,狂三只能半睜著眼。
對此,那名女性──自稱未來偵探的永劫寺玲門只是哈哈笑著搔了搔頭。
「沒有啦,只是稍微散步一下而已。夜裡的校舍還蠻有風情的,感覺就是會顯靈呢。」
「綾小姐,請妳報警,這裡有個非法入侵的現行犯。」
「好的,老師。」
「等等等一下。」
狂三指示綾報警後,玲門便慌忙想阻止狂三。
「哎唷,我只是開個玩笑嘛,我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了。可以讓我也加入調查團嗎?未來偵探永劫寺玲門我可是能幫上大忙的呢。」
玲門這麼說著,笑容從她臉上一閃而過。看在眼裡的七罪額頭冒汗,疑惑地問道:
「……狂三,這誰啊?妳朋友?」
「只是認識的人罷了。」
「哎呀,妳還真嚴厲。」
狂三用強調的語氣說完後,玲門便輕佻地聳了聳肩。
見狀,狂三再次嘆了口氣,瞇起眼睛……對於這位可疑至極的女性,其實狂三並不是沒有料到她的登場。
理由很簡單:當狂三還在煩惱是否該接下這次委託時,玲門就從不知道什麼地方現身過。
是的,其實最一開始狂三是沒什麼興趣接受這次委託的。
但玲門就在這時突然現身──
(──哎呀,時崎小姐,這麼有趣的委託,妳不願意接嗎?還是說,由我來代替妳承接好了?)
還說了這些像是在挑釁狂三的話。
儘管玲門是個目的和真面目都不明的神秘人物,但有件事狂三可以確定。
就是她肯定會在發生和魔法工藝品密切相關的事件時出現。
這次的事件或許和魔法工藝品有關。狂三之所以會這樣懷疑,無非就是玲門的現身所致。
狂三思考了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
「……夠了,行吧。只不過我要請妳千萬別妨礙我們調查。」
「咦……妳要讓她跟著?確定?」
聽到狂三的話語,七罪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狂三便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點頭回應:
「確實,沒人比她更可疑了,但她或許能派上什麼用場。如果幽靈之類的真的出現了,就讓她當誘餌吧。」
「好啊,儘管交給我。」
玲門拍著胸膛點頭道。額頭冒汗的七罪則是搔著臉頰回答:
「……唉,既然狂三都這麼說了,要讓她加入也是可以……」
「感謝妳的理解──那我們趕快開始吧。我們已經花了比預料還多的時間,差不多也要零點了。」
狂三這麼說完後,便用手裡的手電筒照向前方,開始走了起來。其他人也動起腳來跟在她後面。被琴里抓著袖子的七罪則是有些難以行動的樣子。
接著,當腳步聲在漆黑的走廊上持續幾分鐘後,狂三一行人抵達了位於校舍最深處的樓梯。
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平台牆壁前,有一面設計別出心裁的老舊大型全身鏡。只不過是自己的倒影突然浮現在黑暗中罷了,根本不像是什麼靈異現象。
「這就是來禪高中『新七大不可思議』的第五個──」
「是的,這就是『實現願望的鏡子』。據說只要在凌晨零點整向它許願,許下的願望就會實現。」
走在左邊的綾像是要讓狂三想起事前獲悉的資訊般對她說道,狂三聽了則是點頭回應:
「唔呣……確實,鏡子這種東西很常變成鬼故事的題材呢。像是被拖進鏡子裡,或者在鏡子裡看到未來的自己之類的。」
狂三一邊說著一邊瞥了手機的螢幕一眼。現在時間是二十三時五十七分,很快就要來到關鍵的零點整了。
「總之,事實勝於雄辯。我們就實際驗證看看傳聞是不是真的吧。」
狂三邊說邊走到鏡子前面,綾也跟著來到狂三身旁。
然而,其他人完全沒有想要行動的樣子。狂三疑惑地歪頭問道:
「妳們覺得怎麼樣?萬一它真的有效,不就等於賺到了嗎?」
聽到狂三這麼問,琴里露出了覺得很奇怪的表情。
「……實現願望的代價應該不是靈魂被抽走之類的吧……?」
「妳的想像力還真豐富……」
狂三聳聳肩,嘆了口氣。
七罪似乎沒那麼在意,但既然琴里牢牢抓著她的一隻手臂,她大概也動不了。於是狂三看向都,姑且確認道:
「都小姐,妳可以嗎?」
「啊,嗯,我就先不用了……我覺得傳聞說的多半是假的。」
「……?這樣啊。」
狂三簡短回應後,便重新面向鏡子。另外,玲門是有問狂三「哎呀,妳不問我嗎?」,但因為時間緊迫,所以狂三直接當作沒聽見了。
時鐘的時針指向零點。狂三和綾看著鏡中的自己,雙手合十。
「希望可以遇見可愛的貓咪。」
「希望可以把散落的魔法工藝品全部找回來……」
接著小聲說出願望。
然而,在她們等待片刻後,也依然沒有發生什麼事情的跡象。
「……哎,也是有這種時候的吧。我倒也沒什麼期待就是了。」
狂三邊說邊無奈地聳聳肩。
其實許下的願望本來就不一定會馬上實現,但既然變化沒有當場發生,那學生們看到的「某些東西」應該就和這面鏡子無關了。狂三隨即向著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狂三一行人下一個來到的地方,是位於東校舍四樓的室內游泳池。
雖然現在不是游泳的季節,但因為游泳社的活動,池子裡似乎還是有放水。從窗外照進來的的月光,加上只有最小限度光源的幽暗水面,讓如夢似幻的美麗與可怖在奇妙的平衡下同時存在。
「這裡就是『新七大不可思議』的第六個地點。」
「是的。曾有個學生趁夜裡潛入學校,在泳池裡游泳,結果就給某個東西抓住了腳,拖進池底──據說是這樣。」
綾把事先記好的內容說了出來。狂三聽了,頓時滿頭大汗。
「……說到底,為什麼要特地在半夜潛入學校游泳呢?」
「難道不是因為……這樣很青春嗎?」
見都用手托著下巴回答,狂三只能面露苦澀回應「……這樣啊」。
「總之我們先來驗證一下吧。」
狂三這麼說完後,眾人便點了點頭。
順帶一提,所有人都已經為了驗證而換好泳裝了。琴里她們穿的是設計很有型的競賽泳裝,相較之下狂三和綾則是穿經典款的藏青色學校泳裝……當然,泳裝也是綾準備的。反正不會有人看到,只要可以穿著下水,狂三倒不會太介意。 「那我們實際游游看吧。妳們準備好了嗎?」
站在第一水道前的狂三這麼說完後,換上泳裝的其他人便在第二至第五水道一字排開。順便提一下,站在最裡面那條第五水道前的琴里雖然表情充滿威嚴,臉色卻明顯很不對勁。
「……琴里小姐,妳不用勉強沒關係呀?」
「妳別小看我。大家都在努力,我怎麼可能一個人在旁邊休息啊。」
大家都在努力卻一個人在旁邊休息的玲門,聽到琴里這麼說便在池畔啪啪啪地拍起手來。
「太棒了。我要為她崇高的精神獻上喝采。」
「……玲門小姐,妳也可以來幫忙啊?」
「哎呀,我自然是很想幫忙了,可是我沒準備泳裝呢。」
「──綾小姐。」
「我有。如果妳不介意穿備用的,我是有多準備幾件。」
「好疼哪!老毛病又犯了!」
在綾隨著狂三的呼喚如此提議後,玲門突然按著側腹呻吟起來。看來她的老毛病很會挑時機發作。
哎,其實狂三從一開始就不期待玲門能親自下場。狂三嘆了口氣,重新面對游泳池。
「……那我們開始吧。」
她這麼說完便走上跳台,向前弓起身子,跳進水中。水花隨著「嘩啦!」的聲響四處飛濺。
或許是因為池子裡放的是溫水,就算是三更半夜,水也不算很冷。現在並沒有在爭奪名次,所以狂三只是悠哉地動著肩膀向前游。
一泡進水裡,從岸上看著水面時那種不祥的感覺頓時減輕許多。應該說,現在她甚至有種神奇的安定感。青春之類的她不太明白,但在夜裡游泳確實有種頗為別致的情趣。
就在狂三邊想著這些事情,邊橫渡過整座泳池、手正要碰到對岸的那個瞬間。
「──哇啊!?唔唔……咕噗噗……!?」
狂三聽到右後方傳來這樣的叫聲,還有嘩啦嘩啦拍打水面的聲音,立刻下意識地把腳踩在池底上。
「發生什麼事了!?」
「老師,在第五水道!」
狂三看向綾手指的方向,下一秒她就發現琴里正在第五水道的半路上製造大量水花,同時還不斷掙扎。
沒錯,這簡直就像──腳被什麼東西扯住了似的。
「琴里小姐!」
狂三大叫了一聲,旋即潛入水中,全速向琴里游去。
接著和同樣游了過去的七罪與都一起撐住琴里的身體。
「琴里小姐,沒事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有、有人,抓住了──抓住了……我的腳……!」
「腳──」
狂三倒抽了一口氣,隨後再次潛入水中,在琴里的腳邊探了探──
「…………」
她搞清楚纏在琴里腳上的東西是什麼後,便浮到水面上。
「琴里小姐,請妳冷靜一點。已經沒有東西抓著妳的腳了吧?」
「咦……?啊……」
聽到狂三的問題,琴里不禁直眨眼。
「謝、謝謝妳。是妳幫了我嗎?」
「這個嘛,妳就當成是這樣吧。」
「嚇死我了……游著游著就突然有什麼東西扯住了我的腳……我還以為那個鬼故事是真的……」
琴里鐵青著臉,發出徹底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
儘管狂三覺得眼下的氣氛讓她很難說出實話,但還是把纏在琴里腳上的東西拉出水面。
琴里、七罪和都,還有晚了幾步到來的綾,看到那個東西都睜大了眼睛。
「這、這個是……」
「是游泳池的……水道繩呢。」
是的,狂三拿在手中的東西,正是琴里瘋狂掙扎的時候,纏在她腳上的繩狀漂浮物。
「金屬零件用久了容易脫落。只要知道這點,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
「…………」
聽到狂三夾雜著嘆息的話語,琴里羞恥地縮起肩膀。
泳池騷動結束後過了大概三十分鐘。
狂三等人換好衣服,來到「新七大不可思議」的最後一個,也就是「校舍後方的幽靈」出現的地點。
如名稱所示,這個地點就位在東校舍的後面。可能是因為大白天也沒什麼陽光照進來,這裡的空氣有些潮濕。
「這裡就是最後一個地點了吧。」
「是的。深夜中有學生從這裡經過,結果卻突然碰到了一臉若有所思的女性幽靈──傳聞的內容是這樣的。據說一聽到那名幽靈說出來的話語就會被帶往冥界,因此碰到她的時候一定要摀住耳朵。」
「唔呣……哎,這鬼故事蠻常見的。」
聽完綾的說明,狂三一邊摩挲著下巴,一邊興致缺缺地回應道。
事實上,狂三幾乎不把這則鬼故事當真。或許幽靈的傳聞和泳池一樣,都是因為發生了一些足以被謠傳成鬼故事的事件,但不難想像,揭開真相後會發現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多半是夜裡潛入學校的學生碰巧遇到其他學生,因而嚇了一跳之類的。
「總之,暫且先調查一下吧。如果調查了一陣子後什麼都沒發生,就當作是單純的傳聞──」
說到這裡,狂三突然停了下來。
理由很簡單,因為就在狂三正要對眾人下達指示的瞬間,一道白色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大家的面前。
「──!──」
「什……!」
「嗚哇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事發突然,所有人無不戰慄。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們。雖然是在調查鬼故事,但沒有人能料到幽靈會這麼清楚地出現在眼前。狂三也和她們一樣,有好一會兒都只是嚇得直翻白眼。
「……!耳朵!快摀住耳朵!」
然而,七罪的聲音就在這時響了起來,令狂三不禁倒抽一口氣。
沒錯,綾剛才提到鬼故事的內容時就有說到──不能聽見幽靈說出來的話。儘管並沒有特別留意,但幽靈實際現身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了。狂三和其他人都把耳朵摀了起來。
接著,在這個瞬間。
「■■■■■■■■■■──!!」
白色人影顫抖著身軀,隨即發出彷彿經過變聲器過濾的模糊叫聲。
即使摀住耳朵,那音量還是宏亮到足以震動耳膜。只是狂三並沒有聽清楚幽靈說了什麼。
──多虧狂三立刻摀住了耳朵,她才沒有聽到幽靈說的話。不對,如果真要說,幽靈一開始發出來的就不像是人話,而是單純的叫聲……
「…………」
狂三想到這裡,頓時覺得有些蹊蹺,便開始抽絲剝繭起來。
儘管突然現身讓狂三嚇了一跳,但現在在眼前的「這個東西」,其外形和「新七大不可思議」中提到的幽靈有著明顯的差異。
照原本的傳聞,出現在校舍後方的應該是個女性幽靈。
然而,如今位於眾人眼前的身影,卻是宛如繪本裡會出現的、披著白色輕飄飄的布料,外表古典的幽靈,狂三無從判斷它的性別。
應該說,只要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它只是個把床單套在頭上的人。
「……這到底是什麼惡作劇?」
狂三拿開摀著耳朵的手,苦著臉嘆了口氣。
其他人見狀也逐漸冷靜了下來。
「呃、呃……?」
「那不是……幽靈嗎?」
見琴里等人戰戰兢兢地問道,狂三誇張地聳了聳肩。
「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個人類。」
狂三說著,再次看向那道白色的人影。它似乎是想嚇大家一跳,現在依然在大幅度地擺動雙手,可是它的外表怎麼看都是一條床單。仔細一看還能發現它把床單套反了,下襬一角甚至能看到洗滌用的標籤。
「大概是知道我們要調查『新七大不可思議』,想嚇嚇我們才躲起來的吧。這種興趣真差勁。」
狂三無奈地嘆了口氣,向演技依舊逼真的「那個東西」走了過去。
就在這時,有一絲不對勁的感覺從她的腦中掠過。下襬的標籤上寫著的細小文字,是她沒見過的形狀。有一瞬間她以為是外文──然而並不是,是左右相反的日語。
雖然上面的字很奇怪,但這塊白色的無疑是布。狂三沒有多加在意,直接把手伸向「那個東西」。
「請問你要鬧到什麼時候?你是誰?從哪裡來的?麻煩你現出原形──」
然而,試圖把床單掀開的狂三卻不由自主地往前撲倒。
因為她想抓住床單下襬的手直接穿透了白色的人影。
「咦──?」
出乎意料的事態讓狂三瞪大了雙眼。
她重複了幾次握緊手掌再張開的動作後,再次朝「那個東西」伸出手。
可是,結果還是一樣。不管她伸幾次手,她都無法碰到。明明「那個東西」毫無疑問就在那裡,她的手卻沒有摸到東西的感覺。
沒錯,這完全就像是在觸碰真正的「幽靈」一般。
「這、這……究竟是──」
在狂三反覆摸索的期間,「那個東西」依然在床單裡高舉雙手,繼續嚇唬著見到它的人。
它看起來彷彿是在嘲弄一直做無用功的狂三,也彷彿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把狂三放在眼裡。
不久後,「那個東西」大幅移動雙手──
接著宛如融入空氣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
狂三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她後方的其他人也發出類似哀嚎的叫聲。
「那個東西」出現的時候,狂三並沒有很注意前方。雖然它看起來像是突然出現的,但狂三認為自己只是不小心撞見罷了。
然而,「那個東西」現在卻名副其實地瞬間從眼前消失。
它並不是以驚人的速度逃離現場,也不是飛天遁地,而是當場消失。這種事態明顯極不尋常。
見到這副景象,狂三周圍的其他人頓時陷入恐慌。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真正的……幽靈……!?」
「要向老師報告──不對,是報警……!?」
「……請冷靜一點。妳們看過這麼廉價的幽靈嗎?」
聽見琴里和七罪等人驚慌失措的聲音,狂三皺起眉頭回應道。
她可以如此肯定……因為在「那個東西」消失的前一刻,她看到床單底下露出了一雙腳。至少可以確定裡面有人。
但既然如此,那到底是誰?現在的狂三對此確實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總之,所有的地點都調查完畢了。今天就在這裡解散吧。如果有什麼發現,我會再向各位報告。
──請各位不用太擔心,我一定會揭穿假幽靈的真面目。」
狂三拍著胸脯,對一臉不安的學生會成員這麼說道。
◇
「話雖如此──」
隔天早上,狂三抱著胳膊,站在經過朝陽洗禮後不再陰森的校舍後方。
昨天她考量到大家的精神狀態,指示眾人當場解散,但至今她還是沒查出那個看起來很廉價的「幽靈」的真面目。
「沒有發現任何痕跡呢,老師……」
綾邊拍攝周圍的照片邊說道。狂三一大早就說要過來調查,她便自告奮勇跟了過來。
當然,狂三穿著套裝,而綾則是穿著這間高中的制服。現在離早上的班會還有一段時間,不過這副模樣應該不會讓來上學的學生起疑才是。狂三原本認為綾的巧思只是無用功,沒想到卻在意外的地方發揮了效果。
正如綾所說,周圍並沒有找到疑似「幽靈」的痕跡。眼下能看到的,只有校舍後方平凡無奇的光景。
「難不成真是妖怪……」
「這樣可不行呢。既然妳自稱我的助手,面對未知的事物時怎麼可以裹足不前?」
「……!是的。非常抱歉。我會銘記在心。」
聽到狂三的教誨,綾挺直腰桿如此回答道。她看起來不像是受到打擊,反倒像是因為狂三教導她身為偵探的素養而感到開心。
狂三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始動起腦袋。
是的,那絕不可能是真正的靈異現象。
然而,她在那個「幽靈」消失前看見的東西又代表──
「哦,看妳好像很煩惱,不過似乎也掌握了什麼線索呢。」
「……!玲門小姐──」
突然響起來的聲音,讓狂三表情僵硬。不知何時,她的背後出現一位戴著太陽眼鏡的和服女性。
「妳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我上次就這樣覺得了,可以請妳不要嚇人嗎?」
「哈哈哈,我沒有那個意思啦。只是妳的專注力非比尋常而已吧?妳身為偵探的素養實在非常驚豔,妳可以為此自豪。」
狂三以不悅的視線回應玲門膚淺的稱讚。這個人還是一樣神秘。論行跡可疑和神出鬼沒的程度,她跟那個「幽靈」不分伯仲。
「……玲門小姐,妳發現到什麼了嗎?妳會出現在這裡,就表示這起事件也是魔法工藝品引起的吧?」
「誰知道呢。或許妳太高估我了──更重要的是,妳可以先告訴我妳斷定那不是幽靈的理由嗎?」
「…………」
狂三對分明是想岔開話題的玲門聳了聳肩。
不過,她確實想和別人分享她的發現與疑問。她瞇起眼睛,開口說道:
「因為那個『幽靈』──就是我。」
「哦?」
「……?這是什麼意思?」
玲門挑了挑眉毛,綾則是歪頭表示不解。狂三補充說明:
「更正確來說,應該是包含了我的要素。在那個幽靈消失之前,我看到床單底下有人的腳──而且是好幾雙。」
「好幾雙……腳?」
「嗯。因為只有一瞬間,我無法否定看漏的可能性,但我可以確定底下至少有三雙腳。」
「可、可是,裡頭看起來不像擠了那麼多人耶……」
「確實,這點也令人匪夷所思。」
狂三點頭表示同意,但又繼續說了下去:
「總之,我看到有一雙腳穿著設計成時鐘樣式的室內拖鞋,不會錯的,那就是我的腳。」
是的,那無疑是綾為狂三準備的拖鞋。應該沒幾個人會穿那種設計獨特的拖鞋才是。
「另外,旁邊還有一雙同樣設計的室內鞋,那多半是綾小姐的吧。」
「連我的腳也……?」
綾睜大眼睛,指了指自己。「對,」狂三點頭道:
「剩下那雙腳則是穿著學校指定的室內鞋。我沒看到上面寫的名字,但顏色屬於一年級的,而且還踩在踏台上。」
「踏台……」
綾一臉疑惑。也是,狂三並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說實話,連實際目睹的狂三都搞不懂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接著,玲門用誇張的動作歪過頭來。
「唔呣,時崎小姐和綾小姐的腳嗎──這還真是奇怪。難不成是那種只要見到,就會吸收對方特徵的怪奇?妳們得小心別讓腳被奪走了。」
「咿……」
聽見玲門半開玩笑地這麼說,綾連忙摸了摸自己的腳,確認腳的觸感。
狂三無奈地瞇起眼睛。
「請妳別隨便嚇唬綾小姐。如果是指見到的對象,那就說不通了。」
「哦?這話怎麼說?」
「這不是當然的嗎?因為我們那個時候也和現在一樣──」
說到這裡,狂三停了下來。
──是啊,為什麼她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事情呢?狂三在床單下看到的腳,既是她和綾的,也不是她和綾的。
那麼,問題就在於「什麼時候」。狂三和綾的腳是「什麼時候」被複製的?她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並不多。既然這樣──
一個可能性從她腦海中掠過。她微微屏息,同時對玲門投以銳利的視線。
「……玲門小姐,難不成妳是早就知道這一切,才故意這樣說的?」
「嗯?妳是指什麼呢?妳說的話真難懂。」
玲門裝傻似地撇開視線說道。
狂三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厭惡地回應:
「──我就姑且當作欠妳一次人情吧。不說這些了,綾小姐,我們該走了。」
「咦?好、好的。請問要去哪裡?」
綾困惑地反問。狂三指著校舍說道:
「──當然是去魔法工藝品那裡了。」
◇
「……那個,琴里啊。」
「怎麼?」
「……沒有啦,只是想問妳能不能別拉這麼用力。」
「沒禮貌,別講得好像我怕到一直拉著妳的袖子行不行?」
「…………啊,嗯。抱歉……」
七罪死心般嘆了口氣。其實琴里說得沒錯,但她似乎是在無意識間這樣做的──再見了,開襟衫。改天再以背心或居家服的身份相見吧。
不過,也難怪琴里會害怕。因為七罪等學生會幹部現在正應狂三的要求,於入夜後前往碰到「幽靈」的校舍後方。
「唔呣……狂三那廝在此等時間找吾等,究竟所為何事?」
「是啊……而且指定的地點還是七罪同學她們看到『幽靈』的校舍後方……」
在昨天的調查時屬於A組的六喰和四糸乃說道。從她們的話語中可以感受到些許不安,但她們兩人都比琴里冷靜得多……不對,她們倆並沒有實際看見「幽靈」也是原因之一吧。為了琴里的名譽,七罪決定就這麼想。
不久後,眾人抵達目的地的校舍後方。
狂三和助手綾早已在那裡等候。
「──時間非常剛好。歡迎妳們來到這裡。」
七罪等人一抵達,狂三便用平靜的口吻說道。
「叫我們來這裡到底要幹嘛啊……應該說,這種時候找我們做什麼?」
七罪皺起眉頭說完後,狂三就用誇張的動作說了下去:
「好了,今天找妳們過來不為別的,正是為了揭開昨晚出現的『幽靈』的真面目。」
「……!什麼……」
「妳知道『幽靈』的真面目了嗎?」
即使七罪和都如此詢問,狂三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
她就像是看不見七罪等人似的,只是淡淡地繼續說:
「雖然方便起見稱呼它為『幽靈』,但它當然不是什麼靈異現象,只是個披著白布的人,連這年頭的鬼屋都不會出現這種東西。」
「可是……那個『幽靈』不是穿過妳的手了嗎?而且它還在大家的面前突然消失──」
「然而,依舊有些未解之謎。那個『幽靈』穿過了我的手,而且還在大家面前忽然消失,真是不可思議。」
狂三就像是在重複琴里的疑問似地說道。這股莫名的異樣感讓七罪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然而狂三還是絲毫不在意,她望著其他方向繼續說道:
「不過,這世上有種東西可以造成這樣不可思議的現象,那就是所謂的魔法工藝品。」
魔法工藝品。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都、花音和紀子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下一秒,狂三又聳了聳肩說:「話雖如此──」
「光用嘴巴說明,妳們也沒辦法接受吧。我現在就會證明魔法工藝品真實存在,也與這起事件有所關聯──請隨便一個人來摸摸我的手。」
她這麼說完,將一隻手迅速伸向前方。
「…………」
七罪和琴里對看了一眼,感受到一股無言壓力的七罪隨即「唉……」地嘆了一大口氣,走向狂三,慢慢伸出手來。
然而──
「……唔咦!?」
她不禁發出了錯愕的叫聲。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七罪的手穿過了狂三伸出來的手。
「──這樣妳們明白了嗎?」
「嗚呀!?」
下一個瞬間,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讓七罪抖了一下肩膀。
又一個狂三站在她的背後。
「狂、狂三……!?難道是分身……!?」
「不是。我剛才不是說過,要證明魔法工藝品真實存在,也與這起事件有所關聯了嗎?」
狂三一邊說著,一邊站到原本就在那裡的另一個狂三旁邊。
這的確是最有力的證明了吧。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狂三站在一起,這種光景實在是非常奇妙。
「等、等一下啊。」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時,琴里出聲說話了。
「我明白這次事件跟那種神奇的東西有關了……但它到底在那裡?妳找到它了對吧?」
「是的,各位應該也都很清楚,至少B組的成員是如此。因為妳們昨晚才實際站到它前面過。」
「咦……?」
看到琴里疑惑地皺起眉頭,狂三莞爾一笑,繼續道:
「──『新七大不可思議』的第五個,那面人稱『實現願望的鏡子』、位於樓梯間平台的全身鏡,就是這次的魔法工藝品。
它名為『布羅肯的魔鏡』,能在任意時間與地點重現輸入其中的影像,可說是個超高性能的投影機。
簡單來說,那個『幽靈』只是將在其他時間、其他場所紀錄下來的影像,變成附帶聲音的立體影像播放出來罷了。」
『…………!』
聽完狂三的解說,學生會的眾人都睜大了眼睛。
布羅肯──這個名字的由來多半是「布羅肯奇景」吧。它以出現在山中的靈異現象聞名,據說其真面目是因特殊的大氣光學現象而映出的人類影子……原來如此,這命名還挺風趣的。
就在這時,七罪發現兩個看似一模一樣的狂三有個決定性的不同。
「鈕扣的位置是……反過來的──?」
「答對了,妳的觀察力真敏銳。」
狂三揚起嘴角。
沒錯。冒牌狂三的確精巧到讓人誤以為是本人,不過她身上的套裝和襯衫扣子其實是左右相反的。
「雖然我形容它是超高性能的投影機,但因為它是『鏡子』,它紀錄下來的影像似乎會變成左右相反的鏡像。實在是不太方便呢。」
就在狂三這麼說完的瞬間,她的鏡像忽然像溶解在空氣中似地消失了。
眼前所見正好與昨天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幽靈」一樣。
「在那個『幽靈』消失的瞬間,我目擊到床單底下有好幾雙腳,其中的兩雙還是我與綾小姐的──而且她們的腳上並非我們當時正在穿的室外鞋,而是室內拖鞋與室內鞋。」
「也就是說……」
「是的。於是我就在想,那個『幽靈』有沒有可能是在其他時間與地點紀錄下來的影像?
我和綾小姐都穿著室內鞋的時間,只有在放學後與調查『新七大不可思議』的期間。再來,由於床單上的標籤是鏡像文字,我便想到那個『幽靈』或許是映照在鏡子上的鏡像。
能推斷出的場所只有一個。多半是我在凌晨零點的那個瞬間對鏡子許願的樣子被紀錄成影像了。」
「那、那麼,披著床單的那個『幽靈』又是……?」
「應該是有人在我們之前,在同樣的條件下把影像紀錄在鏡子裡了吧。床單下之所以會露出好幾雙腳,可能是因為我們和『幽靈』的兩個鏡像是疊在一起重現出來的。至於為什麼看不到我們的臉和身體,原因想必是那個『幽靈』擋住了我們。」
「…………!」
狂三說到這裡,都就微微屏住呼吸──簡直就像是有了什麼頭緒似的。
不過,或許是因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狂三的推理吸引了過去,只有七罪發現到都的反應。頭上冒汗的琴里問道:
「到底是誰做這種擾人的惡作劇啊……」
面對琴里的疑問,狂三垂下眼睛點頭道:
「妳馬上就會知道的──時間差不多快到了。」
「咦……」
就在琴里瞪大眼睛的下個瞬間。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咿呀!?」
琴里發出尖銳的叫聲,當場後退一步。一直被她拉著袖子的七罪也被她拉得踉蹌了一下。
「請冷靜一點。我剛才也說過,這只是立體影像。證據就是它的動作和昨天一樣,沒錯吧?」
「咦……?啊……」
聽到狂三這麼一說,琴里眨了好幾下眼睛。
隨後,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像是在威嚇周圍的人般甩了手臂好一會兒。
「■■■■■■■■■■──!!」
然後發出和昨天一樣含糊不清的怪叫。
「這、這是在……」
「我不知道這是故意還是偶然,但這個影像每天夜裡都會在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重現出來。學生們目擊到的大概就是這個『幽靈』了。」
「好了,」狂三招了招手催促大家。
「『幽靈』差不多要消失了。請各位仔細看看它的腳邊。除了我和綾小姐的腳之外,應該還能看到扮演『幽靈』的人所穿的室內鞋。昨天事發突然,我不小心看漏了,但是──」
就在狂三說到這裡的瞬間,「幽靈」做出更大的動作,讓床單的下襬掀了起來。
『…………!』
所有人看見底下露出來的室內鞋,全都屏住了呼吸。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們。
因為上面正用鏡像文字寫著「鏡野」的名字。
「──推理的時刻到了。」
狂三如此說著,邊觀察七罪的表情邊繼續道:
「妳應該會解釋一下對吧,七罪小姐?
不對,還是該叫妳『幽靈』小姐比較合適?」
「七罪同學……!?妳為什麼會……」
「…………」
花音發出驚愕的疑問,都則是一臉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
七罪大力吸了一口氣──接著憂鬱地吐了出來。
「……早知道就不該委託妳的。」
「……!七罪──」
聽到七罪無異於自白的話語,琴里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
七罪粗魯地甩開抓著她衣服袖子的琴里。
「……唉~~還是被發現了,真沒意思。」
「我可以知道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嗎?」
狂三提出詢問後,七罪輕輕吐了口氣,回答道:
「……理由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很久以前就時常有學生半夜溜進學校試膽,造成大家的困擾,我只是想嚇嚇他們而已。這也是學生會長的職責吧?」
「……鏡野同學,那是──」
都露出痛苦的表情,打算說些什麼。七罪像是要打斷她似地用銳利的眼神繼續道:
「……不過,要說沒有興趣也是騙人的。畢竟看到在夜裡的學校享受青春的陽角嚇得哭天喊地也是蠻痛快的……妳們忘了嗎?我可是很喜歡惡作劇的。」
七罪聳著肩這麼說完後,「唔呣……」狂三嘆了口氣。
「妳是從哪裡知道魔法工藝品的?那面鏡子是妳的東西嗎?」
「……怎麼可能。那鏡子好像是幾個月前有人捐給學校的,我甚至不知道它叫做魔法工藝品,會知道它的使用方法也完全是偶然。」
「原來如此……」
看到狂三邊摩挲著下巴邊這麼說著,七罪胡亂搔了搔頭,接著說道:
「……話說,我有件事想問妳。妳剛才讓自己的鏡像在與『幽靈』不同的時間點上投影了出來對吧?這表示妳知道那面鏡子怎麼使用?」
「嗯,大概吧。它本來就是收藏在綾小姐家裡的魔法工藝品。殘存的目錄上,就記載著它的操作方法。不過,由於目錄的大半都已焚毀,我知道的也並非全部就是了。」
「哦……那妳知道怎麼刪除紀錄下來的影像嗎?」
「哎呀,妳問的問題可真奇怪。妳想刪掉它嗎?」
「……說實話,我用過它一次,但不知道怎麼刪掉,現在正煩惱呢。如果妳知道怎麼做,我希望妳可以告訴我。」
「唔呣……」
狂三思索了幾秒後,輕輕點頭道:
「算了,沒關係吧──從左上開始,沿著畫在鏡框上的魔法文字順時針描摹三圈,然後在鏡子前扭動身體跳舞三分鐘,這樣鏡子的表面上就會顯示出至今紀錄下來的所有影像。之後只要選擇想刪除的影像就好。」
「……這操作方法也太蠢了吧。」
「跟我說也沒用啊。」
狂三無奈地聳聳肩,繼續道:
「不過,妳也不用太擔心。既然知道它是魔法工藝品,明天我們這邊就會將它回收,影像也會由我們來刪除。」
「……這樣啊,那就交給妳了。」
七罪嫌麻煩似地這麼說完後,便駝著背離開現場。
「等、等一下啊,七罪同學!」
花音對著她的背影吶喊道。狂三張開掌心,阻止花音繼續說下去。
「哎呀,也沒什麼關係吧。她確實是有些輕率,但她做出這番行動姑且也是基於身為學生會長的責任感──對吧,琴里小姐?」
「咦?」
被狂三拋出話題的琴里思考了片刻,然後嘆了一口氣。
「…………嗯,大概──吧。我希望她以後別再做這種驚擾到大家的事了。」
「不、不是這個!七罪同學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花音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皺起眉頭。
然而,七罪始終沒有停下腳步,就這樣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麼,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吧?」
狂三目送著七罪的背影,同時這麼喃喃道。
◇
──凌晨兩點。
來禪高中東校舍,有一道沒拿照明的人影正緩緩爬上從三樓通往四樓的樓梯。
「…………」
那道人影在設置於樓梯平台牆邊的大型全身鏡前停下腳步,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況後,便用指尖描摩起刻在鏡框上的魔法文字。
那個人就這樣繞了三圈,接著在鏡子前不乾不脆地扭動起身軀。他看起來是想跳舞,但真要說的話,用隨著波浪擺動的昆布或海帶芽來形容可能還比較合適。
下一瞬間──
「……!?」
一道光突然照了過來,讓這個跳著奇怪舞蹈的人影頓時抖了一下。
「──哎呀,哎呀,我以為妳剛剛已經先回去了。
妳在這個地方做什麼呢,七罪同學?」
「啊……」
拿著手電筒的狂三勾起嘴角這麼問道後,尷尬地扭著腰的人影──七罪便滿臉通紅地停止了動作。
「妳、妳為什麼在這裡……」
「這是我要說的。妳找這面鏡子到底想做什麼?」
「唔……」
面對宛如在裝糊塗的狂三,七罪悔恨得咬牙切齒。接著,綾疑惑的聲音從狂三的後方傳來。
「老師,這是怎麼回事?事件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如果妳是指『幽靈』的真面目──那確實可以說是查明了。但是,關於七罪同學為什麼要引起『幽靈』騷動,似乎還有尚未明朗的內情呢。」
「咦?不是為了嚇唬半夜潛入學校的人嗎呼啊……」
綾說到一半,喉嚨就發出了睏倦的呵欠聲……這也不能怪她。現在是草木皆眠的丑時三刻,早已是就寢的時間了。
「我都說了,妳可以先回去的,不需要勉強啊。」
「不……請讓我陪您到最後,我可是助手呀。」
儘管綾不停揉著惺忪的睡眼,但她還是毅然決然地說道。「這樣啊。」狂三簡單回答後,再次面向七罪。
「總之,根據妳剛才的行動,妳的目的顯而易見──妳想刪除『布羅肯的魔鏡』紀錄下來的影像。」
「才、才不是……」
「順帶一提,我剛才說的刪除影像的方法完全是胡謅的。」
「可惡!」
七罪惡狠狠地咒罵著,往地板跺了一腳,肩膀也用力抖了一下。「哎呀,哎呀。」狂三聳了聳肩。
「可是老師……『幽靈』的影像不是在回收鏡子後就會由我們刪除了嗎?七罪同學也同意了。為什麼她還特地……」
「呵呵,妳覺得這是為什麼?」
「……因為不相信老師您嗎?」
「…………這個可能性我也不能否定就是了。」
狂三乾咳幾聲重振精神後,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認為七罪同學應該是想消除『幽靈』以外的影像吧?」
「『幽靈』以外的影像……?」
「對。我們在刪除影像的時候,可能會看漏她真正希望我們刪除的影像,又或者說,那個影像是她根本不想讓我們看到的。詳情我不太清楚,但我的推論是,她必須親手刪除那個影像,否則她就無法安心,因此她才想在我們回收鏡子前把影像處理掉。」
「…………」
七罪皺起眉頭,撇開視線。她握著自己衣服下襬的手正微微顫抖。
「好啦,我都說到這了,妳還是不願意把真相說出來嗎?倒也不是不行,如果妳真的不想說,我大可之後再仔細檢查一番。」
狂三挑釁似地說完後,七罪先是沉默了片刻,接著才像是死心般重重吐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不過,妳們一定要保密啊。」
她胡亂搔了搔頭,開始娓娓道來。
「……其實我在找妳商量之前,曾一個人調查過『新七大不可思議』。」
「是這樣嗎?」
「……雖然是被推著去做的,但我好歹也是學生會長嘛。」
她尷尬地嘟起嘴唇,繼續道:
「……不過,那些都是單純的傳聞,基本上沒發生什麼事──然而,就在我經過校舍後面時,有個人突然出現了。」
「有個人?」
「是城之崎學姊。」
七罪的話讓狂三的眉毛動了一下──城之崎都,是學生會的副會長。
「意思就是,她也相信『新七大不可思議』,還對鏡子許願了──這樣說對嗎?」
「……算是吧。」
「我可以知道她到底許了什麼願望嗎?」
聽到狂三的問題,七罪猶豫了一下,接著說:
「…………她說『希望可以向田中老師表明心意』。」
「哎呀,哎呀……」
田中老師,是指造訪學生會的那個存在感稀薄的老師吧。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讓狂三不禁睜大眼睛。
七罪嘆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然後……我偷偷問了一下城之崎學姊,她說她向『新七大不可思議』的鏡子許了願,我猜我看到的人影可能就是這麼來的,所以也在凌晨零點時站在鏡子前面,結果校舍後面還真的出現了立體影像。
……該怎麼說呢,城之崎學姊很受歡迎,就算有了不好的傳聞,也……沒什麼關係。就算被發現,她本人大概也不怎麼在意,像我問她的時候,她就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這樣可能會害老師傳出不好的傳言……那個人太善良了,不太明白世上有些人就是想讓別人被公審……」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用鏡子紀錄下自己扮成幽靈的模樣,好把都小姐的鏡像覆蓋過去。為了補足不夠的身高,還特地用上了踏台。」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七罪有些難為情地說道。綾聽了隨即瞪大眼睛。
「老師,這位是個好人。」
「哎呀,妳現在才注意到嗎?身為偵探助手,得再磨練一下觀察力才行。」
狂三隨口說完後,綾便很有精神地回應了一聲「是!」,七罪則是「~~~~!」地滿臉通紅。
「──整件事我都明白了,感謝妳誠實回答。我會把都小姐的影像,連同妳的『幽靈』和我們的影像一起刪除,妳大可放心。當然,我也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綾小姐,這樣妳沒意見吧?」
「是的,當然沒有。」
綾點頭回道。狂三滿意地頷首,接著說:「不過──」
「還是解開學生會成員的誤會比較好吧?雖然不知道理由的琴里小姐她們也隱約察覺到了就是了。」
「……我考慮一下。」
「這樣啊。」
算了,再講下去也只是多管閒事而已。狂三簡短回答後,便打算帶著綾離開。
「……最後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就在這時,七罪的聲音從狂三背後傳來。狂三停下腳步,身體依然面向前方,只將視線移向七罪。
「怎麼了?」
「……妳怎麼知道我扮成『幽靈』的動機是假的?」
七罪納悶地問道。確實,她會感到疑問也是很正常的。如果狂三無法肯定七罪在說謊,她自然不可能採取像這樣迂迴的手段。
狂三的嘴角忽然揚起一抹笑意,她回答道:
「──妳會做出那樣的事,肯定是為了自己以外的人呀。」
「…………!」
七罪屏住呼吸,臉頰泛起紅潮。
狂三甩動頭髮,宛如劃破黑夜般離開現場。
Dragon Magazine 2025年1月號 狂三村莊
──穿過位於縣界的狹長隧道後,就是一座封閉且古怪的村莊。
「…………」
時崎狂三環顧著周圍的景色,腦中同時浮現出這樣過份的描述……當然,她不會說出口。
這名少女的特徵是長長的黑髮與白皙的肌膚,現在她正戴著帽子,穿著薄大衣,一副外出的打扮,還拖著一口造型古典的行李箱。
「……該怎麼說,這村子還真有個性呢。」
狂三慎選詞彙,如此呢喃道。
從距離這裡最近、怎麼看都像瀕臨棄用的車站,搭著刷不了IC卡的公車顛簸四十分鐘後,才能抵達這座山間的小村落。然而,以一個閑靜的鄉下來說,這裡瀰漫的氣息又有些危險。
「是嗎?這裡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所以我也不太明白。」
站在狂三身旁的女性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她把頭髮盤了起來,戴著黑框眼鏡,穿著褲裝搭配秋季的外衣。
她名叫桑原紬,是狂三在大學的三年級學姊,也是這趟旅途的發起人,更是在這個村子長大的人。
「……那麼,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嗯?什麼問題?」
「那是什麼?」
臉頰冒著汗的狂三指向前方。
那裡有座散發出詭異氛圍的古老祠堂。
「哦,那是村裡自古流傳下來的祠堂。裡面祭祀著土地神,妳得小心一點。據說萬一弄壞就不得了了,所以絕對不能弄壞啊。聽到了嗎?是絕對哦?絕對不能弄壞哦?」
「不會弄壞的。」
紬莫名強烈地不斷叮嚀狂三,她的言行讓狂三想起搞笑藝人會一直重複的「約好了哦」。
……是說,為什麼她要特地提醒別人「不要弄壞祠堂」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說到底,祠堂本來就不是用來破壞的。她的語氣簡直就像有個祠堂破壞狂,一提到祠堂就會忍不住想破壞似的。
除此之外,狂三還有其他在意的地方。她看著在田間小徑漫步的神秘集團問道:
「……那邊那群用奇怪的布蓋住臉的白衣人又是?」
「是村裡的青年團……說是青年團,其實都是些大叔和老爺爺了。每到祭典前,他們就會像這樣每天列隊在村子裡漫步。對了,聽說隊伍的前面是絕對不能橫越的,妳要注意一下哦。」
聽完紬的說明,狂三板著臉豎起耳朵。
「……我好像聽到了歌詞有點危險的歌。」
「那是村裡流傳的童謠。以前奶奶也教過我怎麼唱呢。小時候我完全沒注意到,不過現在仔細一聽才發現,這歌詞還真是奇特。別人都跟我說,等我有了小孩之後,我一定要把這首童謠傳下去。」
「…………」
狂三一臉怏怏不樂地沉默不語。
對別人的故鄉說這種話或許非常失禮……但怎麼說呢,她覺得這座村子至今仍舊被自古以來的習俗緊緊束縛著。講得難聽一點,這裡有種現在還是會向土地神獻上活祭品,或者模仿傳說裡的內容來殺人的感覺。
然而,抱持這種想法的狂三似乎是在場人之中的少數派。
「颶風之子已降臨理想鄉。這裡就是我的舞台?倒還不賴。」
「同意。這裡是個自然景觀豐富美麗的地方,空氣也很香。」
在狂三後方如此說道的人,是一對長相如出一徹的雙胞胎。
其中一位少女一身時尚的單色系裝扮,戴著叮叮噹噹的銀飾。
另一名少女則是全身粉色系的少女風裝扮,只戴著一條小巧精緻的項鍊。
她們是八舞耶俱矢與八舞夕弦,兩人都是狂三在大學的同屆同學,也是朋友。
「呣?空氣很香?我倒是聞不出什麼味道……」
「不是這個意思。她是在說空氣很清新。」
接著說話的人是八舞姊妹身旁的夜刀神十香與鳶一折紙。
一名是有著夜色長髮,雙眸彷彿水晶的少女,另一名則是容貌宛如洋娃娃的少女。她們也是和狂三一起造訪這座村子的朋友。
「……各位,妳們什麼都沒感覺到嗎?」
狂三這麼詢問後,其他四人便疑惑地面面相覷,歪過頭來。
「感覺到……感覺到什麼?──啊,不對,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潛伏在深淵底端的邪神正蠢蠢欲動!」
「提醒,不用理會耶俱矢說的話。」
「呣,我倒是什麼都沒感覺到……」
「我也是,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這樣啊。」
狂三一臉悶悶不樂,只回答了這麼一句話。
接著,紬像是配合她們似地拍了一下手掌。
「──好啦,那我們趕快出發吧。我出門前有先聯絡過,我覺得她們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呵呵,也行。那我們就前往暫時棲身之地吧。」
「確認。我們可以住在學姊的老家對吧?」
「嗯,對啊對啊。抱歉哦,要是有旅館之類的就好了,但這裡這麼鳥不生蛋,根本不會有觀光客來。啊,不過我們這種鄉下地方的房子都大得很誇張,這點妳們可以放心。還有,這裡也算是稻米的產地,我跟妳們保證這裡的白飯很好吃!」
紬豎起大拇指說道。
儘管十香等人發出了「哦哦~!」這樣天真無邪的讚嘆聲,狂三卻還是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狂三等人之所以會來到這座白句村,是為了利用連假期間來這裡打工,順便住上幾天。
據說這座村子即將舉辦一年一度的獻神祭,然而因為近年來人口外流嚴重,村民正煩惱找不到人自願擔任執行儀式的巫女。
於是紬就拜託透過社團認識的耶俱矢幫忙找人……狂三其實不怎麼感興趣,不過基於種種原因和緣由,最後她還是參加了。
「…………」
狂三一邊跟在紬的後面走著,一邊默默觀察週遭的環境。
說得好聽一點,這裡是個綠意盎然的村落。雖然路面勉強修整過,路旁卻長滿茂密的樹木。即使兩旁零零落落裝了幾支路燈,但仍然不像是個晚上可以出來散步的地方。
這裡四面環山,剛才公車經過的隧道似乎就是唯一的出入口。如果隧道因為土石流而堵住,這座村子大概就會成為與外界隔絕的陸上孤島了。順帶一提,在進入村子的很久之前手機就早已收不到訊號……這簡直就是推理作品中陷入封閉空間的典型開場。
不知道走了多久,道路突然變得開闊起來,狂三隨即看見一座門面氣派的日式房屋。
「我們到啦,這裡就是我的老家。」
「哦哦,妳家好氣派啊!」
十香眼睛閃閃發光地回應紬。
實際上,這是一棟雖然古老,但也十分美輪美奐的宅邸。打開的門與主屋之間有一座寬廣的庭院,甚至還有一座小池塘,規模大到無法用一句「因為是鄉下」來說明。紬的家族想必是當地的名門望族,這規模明顯比零星可見的民宅大得多。
「──我回來啦~~!我到家囉~~!」
紬大步跨過門檻,打開玄關大聲說道。
過沒多久,就有兩名女性從裡面走了出來。
其中一位是年約五旬,看起來很優雅的婦人。
另外一位則是坐在前者推的輪椅上,一頭美麗白髮的老婆婆。
「歡迎回來,紬。妳回來得比我想像中還早呢。長途旅行辛苦妳了。」
「嗯,我回來了,媽媽、外婆。」
紬抬起手打了個招呼,與她們和樂融融地交談了兩三句。
很快的,紬的母親就像是注意到狂三等人似地看了過來。
「妳們好,我是紬的母親利惠,這位是我的母親輝。」
「妳好,初次見面。」
狂三點頭打招呼後,大家也簡單做了自我介紹。
「呃,那妳們就是……?」
「嗯,她們是我大學的學妹,今年要擔任獻神祭的巫女。」
在紬說到這裡的瞬間。
她那位至今一言不發,甚至動都沒動一下的外婆──輝突然睜大了眼睛。
「哦……原來就是她們啊……」
輝向狂三等人打量了一番,接著揚起嘴角。
「很好啊,白糸大人想必也會很開心的吧,嘻嘻嘻……」
「…………」
狂三有種工作還沒開始就已經後悔來到這裡的感覺。
◇
「這也未免太可疑了吧。」
眾人來到了過夜的房間。
狂三確認過紬等人已經走遠後,便對大家開口道。
接著,其他人就疑惑地面面相覷起來。
「可疑?妳指什麼?」
「我不太明白妳的意思。」
還滿不在乎地如此回答。
狂三感到輕微頭痛,同時說了下去:
「……我有很多話想說,但首先,妳們對這房間沒有任何想法嗎?」
紬的家人為狂三她們準備的房間,是一個約有十五坪大的和室,寬敞到鋪五組棉被都綽綽有餘。
然而,房間深處不知為何擺著一排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日本人偶,眼神還投向狂三她們,宛如正在舉辦娃娃祭的寺廟。
下一秒,八舞姊妹便聳聳肩回答道:
「啊,狂三妳該不會怕人偶?看起來的確有些詭異……但一直抱怨也不太好。」
「同意。多少得忍耐一下。畢竟這工作的待遇可是有日薪十萬圓這麼豐厚啊。」
「話說回來!光是這個報酬的金額!就可疑到不行了!」
狂三「砰!」的一聲拍了一下榻榻米,大叫道。
是的。包含準備儀式的期間在內,狂三她們總共會在這裡停留三天,這段期間每個人都會領到一天十萬圓的報酬。
這個金額明顯遠超一般打工的平均薪資。如果求職網站刊登這種條件的徵人啟示,最好把它當成會觸法的工作。
然而,耶俱矢只是像聽膩狂三的抱怨般皺起眉頭。
「真是的,妳怎麼還在說啊?既然妳這麼懷疑,那當初不要答應不就好了?」
「這個……」
聽到耶俱矢這麼一說,狂三頓時語塞。論這件事本身,耶俱矢說的確實沒錯。
狂三之所以會答應這個奇怪的打工,其實有個理由。
因為她覺得這個打工可能和魔法工藝品有關。
──所謂的魔法工藝品,據說是由過去的魔法師所打造,力量超越人類智慧的工藝品。
狂三就是為了要蒐集四散各地的魔法工藝品,才會一邊上大學一邊從事偵探的工作。
不過,與魔法工藝品有關終究只是猜測。她像是要矇混過去般用鼻子哼了一聲。
「……因為我怕妳們倆被壞人騙了還不知道。」
「太過份了吧~!?我們遇到危險也是會想辦法解決的!」
耶俱矢不滿地嚷嚷著,四腳朝天躺在榻榻米上。
『…………!』
就在這個時候,房子裡的某處傳來了疑似怒吼的聲音。
「……哎呀?剛才那是……」
「是從客廳傳來的。我去看一下情況。」
折紙說完便立刻起身,打開紙門來到走廊上。剩下的人也跟著她離開了房間。
眾人走在長長的走廊上,不久後就到達了聲音的源頭。
她們透過門縫觀察房間裡面,發現除了利惠和輝之外,還有一名女性也在場。
她的年齡大約在三十歲上下,身穿深藍色的套裝,一副職業女性的姿態,頭髮與肩膀切齊,雙手都戴著手套,就像是抗拒露出皮膚似的。狂三覺得她的五官彷彿與紬有些相似。
「──妳們打算繼續這種儀式到什麼時候!?妳們以為現在是西元幾年啊!?差不多該醒過來了吧!」
女性怒不可遏地大吼道。
然而,輝只是不為所動地回答道:
「這和背離白糸大人的妳無關……我應該說過別再踏進我們家的家門了。」
「妳這……!」
看到女性打算一把抓住輝,利惠連忙阻止了她。一觸即發──應該說已經爆發了,氣氛十分險惡。
「那位究竟是……」
「……噢,姊姊也來了啊。」
狂三低聲喃喃後,不知何時出現在現場的紬便回答了她。
「您的姊姊嗎?」
「嗯。她叫麻子,大我七歲,原本是這個家裡的繼承人……但她非常討厭村裡的傳統,所以高中一畢業就離開家,現在在東京工作。如果只是這樣倒也沒什麼,但最近她想讓廠商來這裡蓋水壩,就要求附近一帶的居民搬走,也因此跟奶奶大吵了一架……」
「這還真是……」
狂三瞇起眼睛嘆了口氣。這種爭執或許很常見,但看到家人之間互相謾罵還是令她感到不快。
麻子後來又罵了好幾句,然後不耐煩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向狂三她們。
「……嗯?」
接著她急匆匆地拉開紙門,就在這時跟狂三等人撞個正著。
「誰啊妳們?」
麻子邊說邊狠狠瞪著她們。
紬戰戰兢兢地開口回答:
「啊……她們是我大學的學妹,我想請她們擔任今年的巫女……」
「……妳還在做這種事啊?」
麻子面露不悅,把手放在附近的十香肩上,嘟噥道:
「……好可憐哪。我不會害妳們的,快點逃吧──趁妳們還沒變成祭品之前。」
「……呣?」
十香睜大了眼睛。
隨後,輝的聲音從客廳的方向傳了過來。
「麻子,別對巫女大人胡說八道。」
「……哼。」
麻子瞪了後面一眼,就這樣沿著走廊離開了。
等到看不見她的背影後,輝坐在客廳深處對狂三等人笑道:
「抱歉驚擾到妳們了,巫女大人。妳們想必也都累了,在餐點準備好之前,請妳們在房間裡稍事休息。嘻嘻嘻……」
「……說得也是,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儘管狂三有種毫無來由的不信任,她還是這麼說著,轉身走向房間。十香等人也跟在她的身後。
途中,十香疑惑地問道。
「欸,狂三,『祭品』是什麼啊?」
「……就是獻給神明的貢品。以前為了平息神明的憤怒,似乎還有獻祭活人的習俗。」
「獻祭是指──」
「簡單來說,就是殺掉。」
「什、什麼……」
十香驚訝地睜大雙眼。
八舞姊妹聞言也滿頭大汗。
「可、可是,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吧?」
「懷疑。總不會現在還在做這種事吧……」
「雖然我覺得應該是不至於──」
就在這時。
狂三止住了話語。
因為她看到筆直延伸的走廊最深處,有個穿著紅色和服的小女孩,正一邊拍球一邊哼著歌。
「白糸大人話兒來,
神社巫女首五排,
擺得整齊送過來。」
那是狂三等人抵達這座村子時,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童謠。
女孩似乎就在這時注意到了狂三她們,她停下拍球的動作,邊吃吃笑著邊跑遠了。
「狂三?」
「怎麼了嗎?」
「……不,什麼都沒有。」
可疑的地方多到數不清,她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了。
狂三臉頰抽動著,回到了大房間。
◇
──隔天早上,有異狀發生了。
「狂三、狂三,妳快點起來啦,狂三。」
「……請不要搖得那麼用力。」
耶俱矢隔著棉被不停搖著狂三的身體,讓狂三發出了呻吟般的聲音。
她本來就很常熬夜,早上爬不太起來,加上昨晚一直在想東想西,導致她比其他人晚入睡。她不停眨著眼,在被窩中扭了一下身子。
「十香不見了。」
「……妳說什麼?」
然而,聽到耶俱矢說出的下一句話後,狂三不由得猛然坐起身。
耶俱矢、夕弦和折紙好像都起床了,她們三個人穿著睡衣的模樣立刻映入眼簾。
可是,正如耶俱矢所說,十香的被窩空無一人。
「……會不會是去上廁所了?」
「我最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但她根本沒回來……」
耶俱矢有些不安地說道。狂三輕輕拍了拍臉頰,把手搭在耶俱矢的肩上,同時站起身子。
「……這屋子很大,她也有可能是上完廁所後迷路了,我們去找找看吧。」
狂三一說完,耶俱矢、夕弦和折紙便點了點頭,跟著站了起來。
眾人一起走出房間,邊走在長長的走廊上邊呼喚十香的名字。
「十香──!妳在哪──!?」
「呼喚。十香──」
但是,不管她們叫了多少次,都沒有得到回應。
就算屋子再怎麼大,聽覺敏銳的十香都應該不會沒聽到才是──
「────」
這時,走在隊伍最後面的狂三忽然看向後方。
因為她覺得一直有人跟在她們後面。
「疑問。怎麼了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剛才有人……」
不過那裡並沒有任何人。狂三皺起眉頭,歪了歪腦袋後,便再次尋找十香。
將屋子搜索過不知道幾遍時,覺得狂三等人的呼喚很可疑的輝探出頭來。
「哎呀,請問怎麼了嗎?」
「啊……是學姊的外婆。」
「提問。十香不見了,您知道她在哪裡嗎?」
聽到夕弦的問題,輝只是皺起臉笑道:
「嘻嘻嘻……這還真是令人擔心啊。我會派家裡的人去找,巫女大人請先去吃早餐,等他們找到人吧。」
「反駁。可是……」
「……不,我們就聽她的吧。十香小姐聞到飯菜的香味後可能就會出現了。」
狂三伸出手掌阻止夕弦說下去,同時這麼說道。或許是覺得狂三說的有道理,夕弦不再堅持己見。
狂三等人對輝微微點頭示意後,便離開現場,前往昨晚吃晚餐的飯廳。
如輝所說,那裡已經準備好五人份的餐點了。白飯、味噌湯、豆腐、納豆、蔬菜與醬菜──這菜色讓人聯想到素食料理。
據說擔任巫女的人必須從好幾天前就開始淨身,因此不能吃葷食。昨天的晚餐也沒有魚和肉。味道本身是不錯,但大胃王十香還是露出了有些意猶未盡的表情。
「那麼,我們就開動吧。肚子餓什麼事都辦不成。等好好補充營養後再繼續尋找十香小姐吧。」
狂三說完便雙手合十,其他人也跟著她雙手合十,接著開始用餐。
開動了一會兒後,儘管狂三覺得這樣很沒規矩,她還是小聲對其他人開口道:
「……關於十香小姐的事,妳們怎麼看?」
「我認為她在屋子裡迷路的可能性很低。假設她真的迷路好了,她也不太可能沒聽見我們叫她,也沒聞到飯菜的味道。」
「思索。但我也不覺得她會什麼都不說就外出。」
對於折紙和夕弦的推論,狂三用力點頭道:
「我也是這樣想的。那麼,我想提出一個有點可怕的假設,她會不會是被人給綁架──」
「不可能。」
「不可能。」
「否定。不可能。」
狂三還沒說完,其他三人就同時斬釘截鐵地回答。
雖然明知故問有點那個,但狂三其實也抱持同樣的意見。她冒著汗回道:「說得也是。」
另外,她們的意思不是「不可能有人想綁架十香」,而是「就算有人想綁架十香也不可能成功」。
狂三之所以暫停搜索十香,照紬的外婆說的去做,有一部分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即使十香被捲進什麼麻煩裡,她想必也能靠自己的力量解決。
然而,現在就是找不到十香。
如此一來,能得出的推論不是被超自然力量拐走,就是──
「──魔法工藝品。」
狂三的呢喃讓耶俱矢、夕弦和折紙都抖了一下眉毛。
「……聽說那好像是魔法師所創造的神奇道具?」
「沒錯。雖然這終究只是假設,但如果這次事件真和魔法工藝品有關,妳們不覺得這種奇怪的現象就有可能發生了嗎?」
「這個……或許是這樣沒錯……」
「提問。如果真是魔法工藝品所為,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這點目前還不清楚──」
就在這時。
「……哎呀?」
發現到某件事的狂三皺起了眉頭。
耶俱矢身旁準備給十香的餐點在不知不覺間被吃得一乾二淨。
「……耶俱矢小姐?妳該不會吃掉十香小姐的那份早餐了吧?」
「咦?我怎麼可能做那種……呃,奇怪?不見了……?」
經狂三這麼一說,耶俱矢也像是發現到了似地睜大雙眼。
夕弦見狀,便刻意捂住嘴角。
「憐憫。耶俱矢,妳再怎麼餓,也不能偷吃別人的東西吧……」
「不是我就說我不知道了啊!?別把我當成那種會偷吃別人東西的貪吃鬼好嗎?」
於是,耶俱矢和夕弦馬上就開始鬥起嘴來。
狂三側眼看著這副光景。
「……唔呣。」
同時盯著不知何時消失的餐點,用手托著臉頰。
◇
中午。狂三等人換上純白的巫女裝束,被帶到位於村莊深處的山谷裡。
水流本身很平穩,水位也很淺,但水從陡峭的懸崖上落下,形成了有如蕾絲窗簾的瀑布。
這是多麼風光明媚的景色啊。如果不是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就算成為觀光名勝應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雖然身穿看起來就很誇張的打扮被帶到這種地方,也讓她很難大方享受眼前的美景就是了。
「……桑原學姊,這該不會是……」
聽到狂三的問題,帶她們來到這裡的紬便冒著汗答道:
「呃……妳們有聽過沐浴淨身或瀑布修行嗎?擔任巫女的人必須透過這種儀式來清潔身體……」
「…………」
預料之中的回答讓狂三長嘆了一口氣。
不過,有個人在聽到紬的回答後,眼睛反而亮了起來──是耶俱矢。
「咦,妳是說修煉的人沖瀑布以集中精神的那個嗎?我一直都想試一次看看呢──呵呵,就用嚴酷的修行讓我的第三隻眼開啟吧!」
耶俱矢氣勢洶洶的吶喊,接著跳進瀑布下。
「──咿呀!冷斃了!」
結果她立刻又跳了回來,還抱著肩膀直打哆嗦。夕弦將事先準備好的浴巾披在耶俱矢身上。
「嘆氣。誰叫妳沒想清楚就跳進去。」
「可、可是……」
「會冷是當然的呀,請妳考慮一下季節。」
「啊哈哈。」看著這副光景,紬苦笑道:
「別太勉強自己啊。只要沖一下瀑布再用沾溼的毛巾擦拭身體應該就行了。」
「這樣就行了嗎?」
「唔──其實好像不太行……但要是正式上場時感冒會更麻煩的……」
「嗯,說得也是……」
狂三說完後,紬便將帶來的木柴組起來生火,接著使勁站了起來。
「那麼,過會兒我再來接妳們,到那之前就拜託了。身子冷了就來這裡取暖──我去幫妳們找夜刀神學妹。」
「……嗯,拜託妳了。」
狂三稍微瞇起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是的,雖然眾人吃完早餐後再次展開搜索,但至今仍未找到十香。
其實狂三她們還想再繼續找下去,但巫女似乎也有巫女的職責,因此只能交棒給紬了。
「對了,」狂三對正要離去的紬說道:
「之前說找不到人自願擔任巫女,學姊妳不先自告奮勇嗎?」
「────」
就在狂三隨口問出這個問題的瞬間,一陣風忽然吹過,吹亂了紬的頭髮。
……不知道是不是狂三看錯了,有那麼短短一瞬間,她好像看到紬的嘴角趁強風刮過時彎成了詭異的形狀。
「學姊……?」
狂三再度詢問後,紬便恢復成一如往常的態度回答道:
「唔──……我不是那塊料耶,應該說那種事我不是很擅長。所以只要沒有人自願,我都會從村外找女孩子來幫忙。」
「……有拜託以前當過巫女的人再幫忙一次嗎?」
「啊──……嗯,這個嘛,有點不方便。」
紬彷彿在迴避狂三的問題般撇開視線。
這副神情就像是在說,她聯絡不上那些巫女了。
「總之,麻煩妳們去瀑布修行了。那麼,待會見。」
紬輕輕點了點頭後,就沿著來時的路回宅邸去了。
「…………」
狂三目送著她的背影,無言地流下汗水。
……沒想到,現在連紬的行為也開始可疑起來了。不過,她原本也是這個村子的居民,把她完全視作自己人應該很危險。
然而,現階段她並沒有任何證據。「好了,」她將視線投向在場的其他人,重振精神似地說道:
「……姑且還是完成我們的職責吧。」
「不管理由如何,既然接下了工作,就是要把它做好。」
折紙表示同意。她毫不猶豫走進水裡,直接走到瀑布底下,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雖然她的動作只是依樣畫葫蘆,但她絲毫沒有發抖的模樣只能用精彩兩個字來形容。狂三不由得發出感嘆的聲音。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折紙。」
「──雖然方向不同,但我很習慣在這種環境下訓練。如果還會抱怨太冷或太熱,那就太不成氣候了。」
「什麼……!」
折紙的話讓耶俱矢瞪大眼睛。
其實折紙應該沒有那個意思,但耶俱矢可能以為自己被挑釁了。「咕呶呶呶……」耶俱矢皺起眉頭,下定決心似地甩開浴巾,再次衝到瀑布底下。
「別小看颶風之子!喝啊──!」
接著她氣勢洶洶地這麼說著,在折紙身旁雙手合十。
「臨、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可能是因為就算鼓足幹勁,沖冷水終究還是會冷,耶俱矢牙齒不停打顫,嘴裡不斷念著九字真言。狂三不曉得九字真言是不是這樣用的。
「奮起。耶俱矢妳很努力呢。夕弦也不能輸。喝!」
隨後,似乎受到耶俱矢刺激的夕弦這次也下定決心跳進水裡。
「……真拿妳們沒辦法。」
狂三無奈地嘆了口氣,也跟著大家踏入水中。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坐在其他人旁邊,雙手合十。
「…………!」
如針扎般冰冷的水從遙遠的上方傾注而下。儘管水流沒有強勁到令她站不穩,但滲進白色巫女服的水還是緊緊貼在她身上,毫不留情地奪走她的體溫。
……原來如此。現在她也不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以前的人會覺得這個行為有特殊的意義了。其中一部分理由或許是用水洗淨全身這種衛生方面的因素,但經歷了這樣的苦難之後會相信能得到什麼庇佑也是人之常情吧。
「……哈啊!不行了!到極限了!」
狂三她們就這樣繼續著瀑布修行,但才經過約一分鐘,耶俱矢就大口吐氣,從瀑布下衝了出去。
不過,到達極限的不是只有耶俱矢而已。夕弦和狂三也緊接著奔向篝火,披上浴巾取暖。
片刻過後,折紙也以悠然的步調走向其他人身邊。
「啊──……好冷。受不了了。這樣應該就行了吧……」
「確信。身體已經夠乾淨了。不夠的話之後再用酒精消毒。」
「如果土地神這樣就能接受的話倒也不是不行──」
就在狂三苦笑著說到這裡的時候。
「──妳們還沒離開這座村子嗎?」
一道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咦?」
「妳是……」
眾人循著聲音望去,便發現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身穿套裝的女性。她是紬的姊姊,昨天和輝爭論的──麻子。
麻子環視著狂三她們後,像是發覺到什麼似地歪過頭。
「咦?妳們全部就四個人嗎?」
「啊,不是的──」
狂三簡明扼要地說明了從今早開始就找不到十香的事情。
隨後,麻子便覺得懷疑地皺起眉頭。
「……這樣啊。如果她是察覺到危險所以一個人逃走的話倒還算聰明,但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代表什麼?」
狂三瞇起眼睛詢問後,麻子先是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才嘆氣道:
「……妳們是明知獻神祭的巫女原本擔任什麼職責還來參加的嗎?」
「不,詳情並不清楚……只是覺得村子裡隱約能聽見的童謠帶有意味深長的語句而已。」
聽到狂三的回答,麻子有些佩服地小聲吹了吹口哨。
「妳觀察力挺強的嘛。那首歌就是在講儀式和巫女的。」
「……能請妳詳細說明一下嗎?」
「其實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故事──這個村子祭祀的白糸大人原本就是會施以恩惠,也降下災厄的神明。只要惹祂不開心,就會發生山崩或水災,非常可怕。為了平息祂的怒氣,就會獻上純潔的少女當成活祭品。
而這個儀式就叫做獻神祭,雖然形式不一樣了,但至今還在持續著。
──妳們已經開始準備祭典了對吧?又是避免葷食,又是淨身沐浴……簡直就像『要求很多的餐廳』一樣。簡單來說,就是要妳們做好讓神明可以美味享用的準備。」
這番危險的說明讓耶俱矢等人神情緊繃。
狂三皺起眉頭,口氣嚴肅地問道:
「……妳該不會是想告訴我,所謂的白糸大人真實存在,還會把巫女吃掉吧?」
「哈,怎麼可能真有什麼白糸大人嘛。那都是迷信啦,迷信。」
不過,麻子只是嗤之以鼻地揮了揮手。面對預料之中的反應,狂三的肩膀不由得垮了下來。
「不過,」麻子繼續道:
「──有些人是發自心底堅信那種迷信。」
「…………」
聽完麻子說的話,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呼……」麻子吁了口氣,把手放在最靠近她的折紙肩上。
「……我能說的就這些了。很遺憾,我覺得妳們再怎麼找都找不到那位朋友了。在下一個祭品出現之前,趕快離開村子吧。」
她這麼說完,便轉身走向停在路旁的黑色廂型車,坐進副駕駛座。
看來車上還有其他人──這麼說來,狂三好像聽說麻子是為了建設水壩而回來這座村子的。或許車上的是其他相關人士。
「那麼,能活下來的話就改天再見吧。」
麻子在車窗另一頭揮了揮手,說完就離開了。
◇
隔天早上,狂三又是被人搖醒的。
「……耶俱矢小姐,請問又怎麼了?能請妳不要連續兩天搖人起來嗎?」
「今天不是我啦!?」
不遠處傳來一道抗議的聲音。狂三揉了揉眼睛……仔細一看,今天叫醒她的好像是夕弦。因為長相太像了,睡眼惺忪的她沒能馬上分辨出來。
「……夕弦小姐,早安。已經早上了嗎?」
「驚慌。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大事不好了,狂三。
──折紙大師不見了。」
「────」
聽到夕弦說的話,狂三宛如彈簧人偶般跳了起來。
她環顧四周,發現夕弦說的沒錯,折紙的被窩裡空無一人。當然,房間裡也見不到折紙的身影。狂三雙腳使力站起身,走向大房間的出入口,確認拉門的情況。
「……代替門閂的棍子還在原地,夾在拉門縫隙裡的頭髮也沒有掉落。至少可以判斷沒有人趁半夜出入。」
是的。有鑑於十香失蹤的前例,狂三她們出於保險起見,事先對拉門做了些機關。
然而,這些機關依舊維持著睡前的狀態。由於只能從房間內側動手腳,很難想像折紙或者入侵房間的人有辦法在離開時把機關恢復原狀。
「也、也就是說……」
「嗯。只能認為這個房間除了眼前的出入口外還有其他暗門──不然就是折紙小姐像霧氣一樣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狂三一說完,耶俱矢和夕弦便立刻屏住呼吸。
這時,夕弦好似想起什麼般睜大了眼睛。
「回想。折紙大師的定點密錄器呢?」
「……!確實有這回事。我們來確認看看吧。」
狂三這麼說完後,便走向設置在能拍到她們四個人睡覺的地方、附有三腳架的小型密錄器。
這也是因為十香失蹤而設置的東西之一。折紙偶然帶了密錄器在身上,還偶然帶了三腳架,而且那密錄器還偶然是黑暗中也能拍攝的紅外線鏡頭……狂三很想問到底有哪裡偶然,但據折紙所說,這似乎是少女的嗜好。
算了,這種小事之後再追究。狂三把密錄器從腳架上拿了下來,開始快轉播放影像。
昏暗的房間裡,狂三她們四個人正發出熟睡的鼻息。每個人都會定期翻身,唯獨耶俱矢翻身的頻率特別快,應該說她像是在攻擊棉被的角落般不斷滾動。現在看起來也像是要滾出被窩似的。
「……耶俱矢小姐,妳的睡相還真差呢。」
「不是,這跟現在要看的無關吧!?……是說我睡起來莫名難受,妳們有沒有覺得棉被比昨天小啊?」
「憐憫。耶俱矢,妳終於把睡相差怪到棉被頭上了……」
「就說不是那樣了啦!」
「──噓,妳們看。」
狂三制止八舞姊妹的口角後,將播放速度調回正常。
時間大概是凌晨兩點吧。棉被裡的折紙瞬間就消失了。
「什……」
「戰慄。這是……」
「……看來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是神、是惡魔,還是魔法工藝品?不管是哪個,肯定都和超自然力量脫不了干係。」
狂三說到這裡,耶俱矢像是發現到什麼似地瞠圓了眼。
「……等、等一下啊,夕弦、狂三,妳們看那個……」
耶俱矢發出了顫抖的聲音。狂三沿著她的視線抬起頭來。
「────!」
看見耶俱矢所指的東西,狂三倒抽了一口氣。
在耶俱矢的視線前方,擺著幾具日本人偶──
但不知何時,它們都轉向了不同的方向。
簡直就像是在狂三她們睡著的時候自己動了起來一般。
「……保險起見我先問一下,妳們沒碰過人偶對吧?」
聽到狂三的問題,耶俱矢和夕弦不停點頭。
想當然爾狂三並沒有碰過人偶,也很難想像有人入侵。就她所見,人偶身上也沒有什麼類似機關的裝置。
這樣的話,這又是──
「……哎呀?」
這時,盯著人偶觀察的狂三注意到了一件事。
人偶的排列乍看之下雜亂無章,但似乎有種規律。
是的。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人偶面對的方向不是和原本一樣就是面向正後方──簡單來說就是正反兩種,而且每隔幾具就會出現一個微妙的間隔。
反、反、反/正、反、正/正、正/反、反、正/正、反/反、反/正、正──
「這該不會是……」
狂三皺起眉頭,從包包裡拿出記事本和筆,把人偶的正反順序概略記了下來。
接著,她沉默地看了自己的筆記好幾分鐘。
冒著汗水的她抬起頭來。
「……原來如此。要說是偶然符合……實在也說不過去呢。」
「妳、妳知道什麼了嗎?」
「要求。麻煩說明一下。」
面對從左右兩邊提出訴求的耶俱矢和夕弦,狂三點了點頭。
「嗯。如果我的推測正確,十香小姐和折紙小姐她們──」
然而,狂三的話還沒說完,房間的拉門便劇烈搖晃起來,像是要把棍子撞飛般猛力開啟。
「哎呀哎呀,好像有什麼卡住了呢,嘻嘻嘻……」
「……輝女士。」
狂三扭曲視線,瞪著站在那裡的人。
是的。站在開啟的拉門後方的,是這座宅邸的主人──輝。
不,不是只有她而已。在她兩旁可以看到好幾名身穿誇張的白衣,用畫有奇特圖案的白布蓋住臉部的男子。這些人是狂三等人來這座村子的第一天,在田間小徑上漫步的集團。看來把拉門強行打開的就是他們了。
「……您這是在做什麼?一大早就闖進少女的寢室,是不是有些沒規矩了?」
即使狂三出言牽制,輝也毫無怯色,露出不祥的笑容。
「哎呀哎呀,這還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今天是期待已久的獻神祭,不容任何閃失,因此我前來迎接各位。」
「迎接?」
「是的。在祭典開始之前,要請各位巫女大人進行最後的淨身儀式。」
「……看來──沒有拒絕的權利呢。」
冒著汗的狂三這麼說完後,紬的祖母又笑得更加不祥了。
──過了大約三十分鐘後。
被迫換上白色巫女服的狂三、耶俱矢和夕弦,被關進位於神社地下一個類似禁閉室的地方。
這是個光源只有搖搖晃晃的微弱燈火,顯得十分昏暗的空間,大小約三坪左右。雖然有鋪榻榻米,但或許是因為濕氣重,坐上去感覺很潮濕,角落甚至還發霉了。
周圍全是老舊的木製格柵,上頭還加了鐵製的鎖。構造乍看之下很簡單,但在牢裡還是沒什麼方法可以逃脫。
「……啊~~真的是,最後的淨身儀式又是什麼東西?把我們關在這裡到底想幹嘛?」
耶俱矢不滿地說道。她身上穿的是跟其他人一樣的巫女服,但可能是因為這裡都是自己人,她正兩腿開開盤腿坐著。
「推測。淨身儀式只是個幌子,把我們關起來說不定才是真正的目的──恐怕是為了防止我們在獻神祭之前逃走。畢竟十香和折紙大師兩位巫女現在都下落不明,他們應該也知道我們不相信這座村子吧。」
夕弦解答似地說完後,耶俱矢立刻不安起來,聲音也頻頻顫抖。
「什、什麼東西啊?他們到底想叫我們在獻神祭上做什麼?難不成……」
大概是產生了不妙的想像,耶俱矢臉色鐵青……不過這也不能怪她。聽了那麼血腥的古老傳說,還被關進這種地方,甚至已有兩名同伴音訊全無。會想像出最糟糕的情況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看過剛才那些人偶的狂三只是面露難色地用手托著下巴。
「……真是令人費解呢。」
「疑問。什麼事情令人費解?」
夕弦疑惑地問道。狂三只移動視線看向她,同時回答道:
「我是在說十香小姐與折紙小姐不見的原因──她們兩位的失蹤和魔法工藝品有關,這點是不會錯的。而且,我也大致料到使用的是什麼樣的東西了。」
「咦,真的?」
「是的。只不過──如果我的推測正確,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假設這座村子還留著古時候血腥的陋習好了,也沒有理由在獻神祭前把巫女弄不見。不但獻給神明的活祭品會減少,剩下的巫女也會因此產生戒心,一點好處都沒有。」
「這、這個……確實是這樣。」
汗水沿著臉頰留下的耶俱矢回答道。狂三皺起眉頭,不停思考。
「把她們兩位弄不見一定是有什麼理由才對──」
「──嗯,是啊。我的意見和妳一樣。」
這時。
忽然傳來了這樣的聲音,令狂三猛然倒抽了一口氣,望向聲音的來源。
下一秒,她驚愕地睜大雙眼。
因為那裡有個身穿和服,戴著墨鏡,行跡可疑至極的女性。
「玲、玲門小姐?」
「哎呀,真是巧遇呢,時崎小姐。妳也被抓了嗎?淪為階下囚真是辛苦妳了。」
聽到狂三的呼喚後,女性──永劫寺玲門便態度輕鬆地舉起手。
耶俱矢和夕弦見狀也一臉呆滯。
「妳、妳是誰……?」
「驚愕。應該說,妳是怎麼出現的?這裡可是牢房裡啊。」
「哎呀,我還沒跟大家打招呼呢。我是未來偵探永劫寺玲門,是時崎小姐的友人兼商業對手。至於我是怎麼出現的這個問題嘛──這麼說好了,我從一開始就在這裡,妳們覺得怎麼樣?一定是我躲在暗處妳們沒注意到吧。」
面對兩人的質問,玲門以戲謔的口吻回答……前者也就罷了,後者她似乎是沒打算回答。至少這裡在狂三她們被關進來的時候並沒有其他人影。牢房的角落的確很暗,如果穿著黑色衣服蹲在那邊,或許也不是藏不起來……但說到底,狂三根本就不知道玲門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
「…………」
不過,狂三莫名冷靜。因為她內心某處早已料到玲門遲早會再次現身。
──畢竟玲門正是狂三參加這個提不起勁的打工的原因。
是的。距今約莫兩個星期前,當狂三打算隨便找個理由拒絕耶俱矢的邀請時,玲門不知道從哪裡出現在狂三的面前,還問她:「哎呀,妳真的不去嗎?我覺得這待遇蠻好的。」
根據狂三的經驗,玲門只會在和魔法工藝品有關的時候現身。因此,早在失蹤事件發生之前,狂三就在懷疑這件事是不是和魔法工藝品脫不了干係。
狂三的確很在意玲門是怎麼進入牢裡的,但就算問了,她應該也不會回答。她的謎團太多了。即使她有一兩個魔法工藝品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既然這樣,再追問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狂三如此判斷,換了個問題:
「……玲門小姐,妳怎麼看?妳覺得犯人為什麼不惜讓我們產生疑心,也要把十香小姐和折紙小姐弄不見?」
狂三這麼詢問後,玲門便勾起嘴角露出笑容──多半是在讚賞狂三沒有追問無謂的問題,做出合理判斷的選擇吧。
「這個嘛,我只能告訴妳一點──就是這個犯人並非可疑人物,而是犯下罪行的人。」
「……什麼?」
玲門的話聽得狂三一愣一愣的。
「這不是當然的嗎?」
「是啊,當然。只不過,就算理解這點,印象這種東西還是比想像中來得大。如果預想中的犯人形象和實際發生的事情對不起來,妳是不是應該從前提就開始懷疑呢?」
「咦……?」
聽玲門這麼一說,狂三皺起了眉頭。
接著她開始思考起來──從前提開始懷疑。這個事件確實很奇怪,但如果全都是因狂三的先入為主所導致──
「!難不成──」
狂三微微屏住呼吸,抬起不知不覺間低下的頭。
接著,看見狂三豁然開朗的玲門便露出微笑。
「──呵,看來已經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呢。」
「玲門小──…………什麼?」
狂三正要呼喚玲門的名字,卻發出錯愕的聲音。
理由很單純:因為玲門忽然出現在跟剛才不同的地方。
應該說,她跑到木製格柵的另外一邊──也就是牢房的外面去了。
「喂……妳什麼時候出去的!?」
「震驚。妳是從哪裡出去的?」
耶俱矢和夕弦也面露驚愕,將手搭在格柵上搖晃。然而,堅固的牢房始終是動也不動。
「哎呀,妳們就當作商業機密吧。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不是,妳至少用那邊的鑰匙幫我們開鎖吧!?」
耶俱矢說著,一邊指向裡面的牆壁。牢房的鑰匙就十分刻意地掛在那裡。
可是玲門往那邊看了一眼之後,「唔……」她就痛苦地扭動起身子。
「抱歉,因為以前事件的後遺症,我拿不動比棉花糖還重的東西……」
「……嗄!?」
「懷疑。妳是怎麼生活的?」
「哎,總之就是這樣。如果外面有人,我會幫妳們求救的。那麼,祝妳們好運。」
玲門沒有回答八舞姊妹的疑問,就面帶微笑地揮手走上樓梯。
地下牢再次陷入寂靜。
「那、那個人是怎樣啊……」
「困惑。我感覺我在作夢。」
「……哎,請不要太在意她了。」
狂三邊說邊死心似地嘆了一口氣後,從玲門上樓走的階梯那邊傳來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她有一瞬間以為玲門回來了──但並非如此。在昏暗的房間裡出現的,是紬的姊姊麻子。
「妳們還沒逃走嗎……!?」
一看到狂三她們,麻子就一臉驚訝地叫道。
面對出乎預料的人物突然登場,狂三也睜大了眼睛。
「麻子小姐,妳怎麼在這裡?」
「我在外面走著走著,就有個打扮超級可疑的女人跟我說有人被關在地下,希望我去救人,我想說怎麼可能,就過來看看……」
「……這樣啊。」
狂三心裡有數。看來玲門姑且是真的找人來幫忙了。
狂三苦笑後,麻子便打開牢房的鎖,開啟牢門。
「──好了,不想死的話就趁現在快逃吧。」
「噢、噢噢!」
「感謝。真是天助我也。」
八舞姊妹的表情霎時亮了起來,她們彎下腰鑽出牢房。狂三思考了一下下後,也跟著離開了牢裡。
「來,走這邊。」
麻子帶領大家走上樓梯。狂三、耶俱矢和夕弦也跟在她的後面。
「外面沒有人看守嗎?」
「沒有,因為他們在淨身期間都會盡量避免與巫女接觸。反過來說,現在也是逃走的最後機會。」
麻子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位於階梯前方的門,走到外面。階梯通往神社後方一棟類似倉庫的建築物。
時間應該才過中午,天空卻籠罩著厚厚的雲,讓四周一片昏暗。時不時從遠處傳來的轟隆雷聲,聽起來就像是神明對巫女逃脫的憤怒──前提是那個神明確實存在。
「噗哈──……外面的空氣真香……」
「提問。那現在要逃到哪裡才好?」
「前面在準備儀式,人很多,我們走後面的林子吧。」
麻子說著,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接著就小跑出去。
不過,一離開神社的範圍,麻子就立刻停下腳步。
理由很單純,因為坐在輪椅上的輝和身穿白衣的男子們正在前方等著她們。
「什……!」
「戰慄。是埋伏嗎……」
八舞姊妹滿臉憂愁地發出宛如呻吟的聲音。
輝用銳利的視線瞪著麻子。
「……麻子,妳真了不起啊,偏偏選在祭典前讓巫女大人逃走……」
「唔……!吵死了!誰叫妳們一直做這些無聊的事!」
麻子哀嚎似地大吼了一通後,面向狂三壓低聲音說道:
「……妳們仔細聽好,我夥伴的車就停在前面,這裡我來想辦法,妳們盡量逃出去,去叫警察來,可以嗎?不能找鎮上的警察,要找更上面的──」
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想把手放在狂三肩上。
──瞬間。
狂三在麻子的手碰到肩膀的前一刻,按住了她的手腕。
「咦……?」
麻子感到意外地睜大雙眼。
「──推理的時刻到了。」
狂三看著麻子的手──正確來說是戴在她手上的手套,揚起嘴角。
「妳就是用這種方式把十香小姐和折紙小姐變不見的吧,麻子小姐?」
『…………!?』
聽到狂三的話後。
耶俱矢、夕弦和麻子都同時屏住呼吸。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狂三?」
「驚訝。十香和折紙之所以會不見,不是因為村子裡的人在搞鬼嗎?」
「不是。十香小姐和折紙小姐消失並不是村人做的──真要說的話,是希望我們逃出村子的人做的。」
「那、那麼,十香和折紙又去哪了……?」
「正確來說,十香小姐和折紙小姐並沒有離開,她們一直都在我們的身邊。沒錯──連現在這個時候也一樣。」
「什麼……?」
耶俱矢不明所以地皺起眉頭。
狂三迅速從麻子被抓住的手上搶走手套,朝地面一蹬,與麻子拉開距離。
「唔……!」
狂三斜眼看著懊悔地發出呻吟的麻子,一邊確認手套;手套內側畫著複雜的魔法文字。
「──果然,是魔法工藝品『影法師之手』。它是個能夠奪走對象的影子,讓其存在感變得無限稀薄的魔法工藝品……」
「存在感……?」
「簡單來說,就是十香小姐和折紙小姐並非消失到其他地方,只是我們沒有注意到而已。」
「什──」
「震驚。居然是這樣……」
耶俱矢和夕弦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狂三點了點頭,繼續道:
「十香小姐的餐點會不知不覺間消失,人偶面朝的方向會莫名其妙改變,這些怪異的現象全都是十香小姐或折紙小姐造成的吧──再來,這只是我的猜測,耶俱矢小姐昨晚之所以睡不好,多半是因為沒棉被可睡的十香小姐鑽進了耶俱矢小姐的棉被裡。」
「咦、啊,是這樣的嗎!?」
耶俱矢睜大眼睛,像是在尋找十香似地環顧四周。理所當然的,她沒能找到存在感變稀薄的十香,只能發出「唔」的低吟。
「──我會發現到這點,都要歸功於人偶的方向。那並非偶然或惡作劇,而是折紙小姐給我們的訊息。」
「疑惑。訊息……嗎?」
「嗯。日本人偶不是朝向正面,就是朝向反面,而且每隔幾具就會出現一段間隔。這其中代表的意思──耶俱矢小姐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
狂三從巫女服的口袋裡拿出折起來的便條紙,拿給耶俱矢看──紙上寫著剛才大房間裡人偶的方向。
耶俱矢看了那張紙幾秒鐘後,像是發現什麼似地喊道:
「啊……!這該不會是──滴答滴答的那個?」
「沒錯,就是摩斯電碼。」
所謂的摩斯電碼,是指由長短兩種記號的組合所構成的符號代碼。簡單來說,只要有這兩種記號,就可以組成一篇文章。
狂三這麼說完後,耶俱矢便斷斷續續地唸出便條紙上的符號。
「──折、紙、在、這、裡。
沒、有、人、發、現──」
聽到耶俱矢的話,夕弦睜大了眼睛。
「驚愕。裡頭竟然藏著這種訊息……不過折紙大師倒也罷了,為什麼耶俱矢和狂三也看得懂這種東西?」
面對夕弦一針見血的指摘,兩人只能把視線撇開。
「這個嘛……嗯。」
「……每個人總是有那樣的時期的。」
狂三乾咳幾聲重新打起精神,接著看向麻子。
「總之,麻子小姐妳以勸告的名義碰觸十香小姐和折紙小姐的肩膀,稀釋了她們的存在感。妳剛才試圖碰我,也是想讓大家無法認知到我的存在,好讓我從村子裡逃離……對吧?
不過,我不清楚妳是想破壞獻神祭,還是想製造失蹤者,拉低村子的評價,讓興建水壩的計劃得以成功就是了──」
狂三這麼說完後,麻子立刻露出了銳利的眼神。
「妳……為什麼知道這個手套……」
「哎呀,哎呀,妳不抵賴一下嗎?也罷,照理說不會敗露的作案手法竟然讓人講得明明白白,難怪妳這麼動搖……不過我有點掃興呢。」
「唔……!」
麻子的表情為不甘所扭曲。輝聽著她們的對話,驚訝地皺起眉頭。
「……我聽不太懂,但聽起來巫女大人會不見是麻子做的好事?就算是我孫子,這種事我也不能容忍……」
白衣男子們配合她這句話慢慢展開陣勢。
「好了,妳無處可逃了。把妳弄不見的巫女大人還回來吧……嘻嘻嘻……」
輝這麼說著,發出了詭異的笑聲……說實話,搞不清楚誰才是壞人。
然而,麻子非但一點也不驚慌,反而還一臉不耐煩地撥了撥頭髮。
「唉……我就是討厭這個啊。妳那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那些莫名其妙的白衣,還有詭異的笑聲,每個我都討厭得要死,有夠討厭的!
我已經受夠了──大家都出來吧。不需要用什麼小伎倆,直接把他們全部打爆!」
麻子話音剛落,便有幾名穿西裝的男子像是回應麻子般從樹林裡現身。
他們的年紀約莫在三、四十多歲左右。所有人的眼睛都佈滿血絲,手上拿著大大小小的利刃。他們多半就是坐在那輛黑色廂型車裡的人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白衣男子紛紛害怕地往後退。
可是,其中幾個人隨即像是發覺到什麼似地叫道:
「你、你該不會……是田岡家的耕作吧!?五年前離開村子的……」
「那邊那個……是達平嗎!」
「正太,你是正太吧!」
看來西裝男子們以前都是這個村子裡的人。
然而,他們的表情中絲毫沒有懷念或親愛的成份,只有憎惡與憤怒的色彩。
麻子緩緩搖了搖頭,看向狂三。
「──妳說妳不知道我們的目的是什麼對吧?──全部啊。把這座陰森的村子全部毀掉,讓它沉進水底,就是我們的目的。」
聽到麻子的話,狂三露出嚴厲的表情。
「你們為什麼這麼恨這個村子?這裡好歹也是你們出生長大的故鄉吧?」
「給我閉嘴────!妳能理解我們被交往很久的戀人用『我不是很想跟老家有陋習的人結婚……』當理由悔婚的心情嗎~~~~~~──!」
「…………」
這還真是遺憾。狂三苦著一張臉,汗水不停滲出。
話雖如此,她也不能放著這群手持利刃的人不管。
再這樣下去,勢必會有人受傷。狂三輕輕嘆了口氣,對麻子放言道:
「事先安排同伴潛入以防萬一,妳的設想確實周到──但很遺憾的,妳的運氣差到堪稱致命。」
「……嗄?妳在說什麼啊?運氣差的是妳吧?
「哎──也難怪妳沒注意到。」
狂三靜靜地說完後,將從麻子手上奪走的手套戴在右手上,回想著魔法工藝品目錄上寫的內容,同時把手掌翻了個面。
「應該是這種感覺吧。至於設定好的關鍵字多半是『祭品』──反過來唸就是『EIN』──」
在狂三說到這裡的瞬間,兩名少女出現在了她的面前──是十香與折紙。
儘管正確來說,狂三只是解除了魔法工藝品的效果,讓其他人得以認知到她們倆的存在而已,但在旁人眼中,看起來或許就像是狂三將她們倆召喚了出來。村民們紛紛發出驚愕的叫聲。
大概是看到了村民們的反應,十香和折紙都睜大了眼。
「噢噢!?該不會大家終於看得到我了吧!?」
「太好了。我一直有種在語音聊天時關著麥克風說話的感覺。」
「這還真是……辛苦妳了。」
「總之,」狂三苦笑了一下,接著說:
「多虧妳們留下了訊息,我才能推測出魔法工藝品的真面目。」
「──這都要感謝十香。雖然別人無法認知到我的聲音和文字,但在我回想起前天十香的餐點突然消失的事情後,我才發現物理干涉並非不可能。」
「呣……?我不是很懂,不過能幫上忙就好!」
十香露出純真的笑容回應折紙。
麻子看著她們,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又怎樣?就算多了兩個女生,狀況也不會改變吧?我反倒很慶幸看得到她們呢。」
西裝男子們配合麻子的聲音步步進逼。
不過,狂三只是用冷靜至極的態度,對恢復存在感的十香與折紙說道:
「──那就麻煩妳們了。下手盡量輕一點。」
「嗯!」
「了解。」
接著,下個瞬間。
「唔啊……!?」
「唔噢──!?」
「噗嘎啊啊啊啊!?」
兩人才蹬了一下地面,手持利刃的西裝男子們就突然發出慘叫,不是登場倒下,就是飛了出去。
沒幾秒鐘,所有人就全都失去意識,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咦……?」
麻子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整個人愣在那裡。
「這、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哎,細節我就省略了──」
看著預料之中的景象,狂三一邊搔著臉頰一邊說了下去:
「如果讓所有人類來場大亂鬥,妳奪走存在感的這兩個人多半會是君臨頂點的勝利者。」
「嗄────」
在麻子發出呆楞聲音的同時。
她的身體猛然向後仰,她也徹底失去意識,陷入沉默。
◇
──幾天之後。
回到東京的狂三正在時崎偵探社看著幾張照片。
照片裡是身穿白色巫女服的狂三一行人。她們正好並排站在搭建於神社境內的舞台上,向白糸大人獻上供品。
「──真是的,只有老師妳們去,太狡猾了。怎麼沒有帶我一起去呢?」
一位戴著眼鏡,看似小學生的少女探頭看著狂三的手邊,不滿地如此說道。她是狂三的助手兼贊助人綾。
「我總不能帶個小學生去參加大學生的打工吧。而且當時也不能保證魔法工藝品一定就和這件事有關。」
狂三語帶嘆息地說完後,綾便「唔~~」地嘟起嘴唇。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也想親眼看看老師您們的巫女裝扮呀。」
「我可不想再穿第二次了。」
狂三苦笑著聳聳肩。
是的。先從結論說起,後來獻神儀式還是按照預定舉行了。
順帶一提,拿巫女當活祭品同樣是個真假不明的傳說,狂三她們只是在舞台上跳了一些簡單的舞,像神明獻上供品而已。
……沒錯。那座乍看之下很詭異的村莊,真的就只是很詭異而已。
祠堂、白衣和童謠都是從過去流傳至今的傳統,而紬的祖母會笑得如此詭異不過是習慣所致。將巫女關進牢裡確實也只是儀式的一部分。
瀑布修行的時候,紬之所以含糊其辭,似乎只是因為過去擔任巫女的女孩被這座村子詭異的氛圍嚇得不敢再來而已。
「……感覺就像是被狐狸狠狠捉弄了一番呢。」
狂三用看著遠方的眼神如此低語後,事務所的門正好在這個時候打了開來,幾名少女走了進來。
「呵呵呵,八舞降臨探求之社了!」
「訪問。打擾了,狂三。
說曹操,曹操到。她們是前幾天一起體驗了奇妙之旅的耶俱矢、夕弦、十香和折紙,後面還能看見發起人紬的身影。
「哎呀各位,妳們怎麼來了?」
聽狂三這麼一問,紬便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走上前來。
「沒有啦~~……這次我姊姊給妳們添麻煩了,老家那邊寄了賠禮給我,我本來想分給大家,但時崎同學妳好像不太常來上課,所以就拜託大家帶我過來了。」
說完,她遞出了手上的紙袋。看來是點心。
「哎呀,哎呀,謝謝妳這麼大費周章。」
對狂三來說,光是能回收魔法工藝品就算是賺到了,但拒絕人家的賠禮也會讓人印象不好,於是她老實地道謝,收下了紙袋。
順帶一提,以麻子為首的西裝集團因為違反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和傷害未遂而遭到逮捕,現在應該正被狠狠教訓中。
「不過……妳姊姊也真是不幸啊。要修復與老家的關係可能得花上一段時間,希望妳們終有一天能和解。」
「嗯……謝謝妳。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但畢竟是唯一的姊妹嘛。」
愁苦笑著說道。
這時,狂三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眉毛抽動了一下。
「哎呀,在妳老家的那個女孩子不是妳妹妹嗎?」
「女孩子?」
狂三這麼說完後,紬楞楞地睜大了眼睛。
「是啊,穿著和服,看起來像小學生,還一邊拍球一邊唱童謠呢。」
「……?我們家沒有那種小朋友耶……」
「…………」
對於紬的回答,狂三只能乾笑幾聲。
「……看來製造不可思議的現象,並非魔法工藝品的專利呢。」